听劲卷一 · 搭手

听劲

当代国术长篇

对标《龙蛇演义》

卷一 搭手

第一章 — 第八章 · 35,659 字

“抖是好事。”老爷子说,“抖完就长东西。”
第 一 章

争加场

4744 字

天还没亮透。老南关这片平房挤挤挨挨,家家屋顶上升起一股灰白的煤烟,供暖还得等一个多月。

周野蹲在自家院子的水龙头底下,把右手伸过去。冰凉的自来水冲在虎口上,那道昨晚在武馆陪打时裂开的口子被冷水一刺,皮肉自己抽紧了。

“咝——”

疼。一根针顺着筋脉直接扎进了骨头里。

他没停,另一只手拿过肥皂,在口子周围草草搓了两下,冲干净,然后用牙咬住一卷三块钱一卷的医用白胶布,撕下一长条,沿着虎口死死缠了两圈。

“三十块钱,连个止疼药都买不起,根本不顶用。”他心中暗想。昨晚挨了那一下,挣了三十。

厨房里有动静。他站起身,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十四岁的妹妹周晓禾正踩着一个小马扎,揭开煤气灶上的铝锅盖。热气扑了她一脸。

“哥,锅里有馍。”周晓禾没回头,手底下利索地把火关了,“我给你热了三个。妈早上四点就去医院接班了,说腰上的膏药贴完了,让你下班路过药房顺便带一盒。”

周野走到厨房门口,扫过铝锅。白面馍馍,一块钱一个。旁边还有个小碗,里面卧着个煎得发焦的鸡蛋。

“我不吃蛋,你长个儿呢,自己吃。”周野把碗推开。

“学校中午有菜。”周晓禾把碗往他跟前一推,声音不大,但很硬,“我吃饱了。这蛋你要是不吃,就放坏。”

周野没再推辞,两口把鸡蛋连同半个馍塞进嘴里,噎得翻了下白眼。他灌了半缸子凉白开,把剩下的馍揣进兜里。

“哥,我听隔壁王大爷说,你们冷库要裁人?”周晓禾把碗里的水倒掉,“你别太拼了。大不了我真的不上了,我去王大爷那帮忙炸油条,一天也能给家里挣三十块钱。”

“你听他放屁。”周野咽下最后一口馍,“冷库的活儿没人干得下来,裁不到我头上。你在学校给我好好把书读完。咱们家再穷,还没穷到让个女娃子去炸油条的地步。”

“可是妈的药快停了,老师也催了两次了。如果今天再交不上学费,班主任说明天就让我不用去了。”周晓禾眼圈发红,“我看她昨晚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硬咬着被角没出声。”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我今天去找领班加两场连班,钱肯定够。”周野站起来,把碗丢在水槽里。

“可是加连班要死人的,隔壁张叔就是那么累垮的。”周晓禾拽住他的袖子。

“张叔是张叔,我是我。你老实在学校待着。”周野回头丢下一句,扯过门把手带上院门。

走出巷子,冷风裹着巷子口的豆腐脑香味撞过来。隔壁卖早点的王大爷正敲着锅沿吆喝:“豆腐脑出锅哎——四块——”

周野没理会,他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拔了笔帽,在左手背上写了一串数字。

1200。

减去昨晚挣的三十,还差1170。妈的药钱一盒两百六。骨头汤底八块,最便宜的猪筒骨九块一斤,他要练下去,这些不能断。全断不掉。

“一千二,两百六,三十。这些全加起来,今天必须弄到手,凑不够这些,家就散了。”他心里默念。

红星冷库在县城北环路外头,是个十来年的老厂子。

零下十八度。

冷库的大铁门一拉开,白花花的冷气劈头盖脸砸出来,撞得人胸口发闷。

周野站在月台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旧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下摆扎在裤腰里。他正低着头,拿笔在手背那块新贴的白胶布上划拉。

干六天,加上武馆的活,勉强够一千二。

“你疯魔了?”

一本卷成筒的记工簿砸在他胸口上,打断了那支圆珠笔。

刘卫三穿着件厚实的军大衣,双手拢在袖子里,从月台另一头走过来。这人三十五六岁,短头发,腮帮子上有一道没长毛的白疤。他是这片冷库的装卸领班,也是振威武馆里的老资格陪打,明劲小成,也就是头一层练皮肉练到家的狠角色。

“刘哥,我今天真有急用。”周野把记工簿递过去,声音压得很稳,“我想加场。今天上午、下午,连着晚上的夜班,我全顶。一共多少箱我都接。”

刘卫三没接本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说你要连着干三班倒?”刘卫三乐了,朝旁边地上吐了口唾沫,“一天搬三百六十箱冻肉,一万四千四百斤。周野,你当你那是铁打的腰子?你这刚练武没几天的身子骨,经得起这么熬?这冷气往骨头缝里一扎,明天早上你连床都下不来。我还指望晚上你回馆里去给人当活靶子呢,你别给我半路死在冷库里。”

“你不用管我死活,我肯定扛得住。”周野声音不大,但透着死硬。

“你真以为练武是靠死扛出来的?”刘卫三又点了一根烟,指着周野骂道,“我就纳了闷了,你小子平时机灵,怎么到了这时候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你现在干的这活儿,透支的是你骨头里的生机。你知不知道练武最讲究什么?讲究一个‘养’字。三分练,七分养。你在这冰天雪地里熬,把气血全折腾光了,哪怕你今晚侥幸赚到了钱,你这身子骨也就彻底废了。你信不信,不出三年,你连个普通的搬运工都不如,到那时候,你妹谁来管?你妈的药钱谁来出?”

周野没退缩,迎上刘卫三的目光:“刘哥,你说得轻巧。‘养’是需要钱的。穷人练武,没有‘养’这回事,只有拿命去填。我不来扛肉,我不去打黑拳,我连‘练’的机会都没有。你们有师傅指点,有药酒泡澡,我有什么?我只有这一身不怕疼的骨头。换你到我这个地步,你比我还能扛。学费一千二,我今天要是凑不够,我妹明天就得从学校退下来端盘子。一箱五毛,三百六十箱就是一百八。加上馆里的陪练费三十,我能多攒一点是一点。这活儿你包给别人也是包,给我也是包。”

“我比你能扛?老子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刘卫三猛吸了一口烟,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当年为了学费,也是在冷库连扛三天三夜,结果呢?我落下了这毛病,一到冬天膝盖生疼,功夫到了小成就再也上不去了。告诉你别走我的老路。你以为你现在是在赚钱?你是在卖自己的下半辈子!你那个死丫头要是知道了,能安安心心地花你的钱去上学吗?”

“那不然呢?让她辍学?”周野的嗓门也大了起来,“我就是卖了下半辈子,也得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我不是你,我也不会走你的老路。刘哥,谢谢你的好心,但这三百六十箱,我今天扛定了。你要是看不下去,就去屋里待着,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旁边停着的一辆大挂车上,司机探出半个身子骂娘:“磨蹭什么呢!这车挂着霜呢,再不卸化了你们赔啊?老子还要赶下一趟活呢!”

“都给我麻利点,卸这车!”刘卫三转头骂了句“催丧呢”,回过头来吼了一嗓子。

周野没再废话。他走到车厢尾部,搓了搓戴着线手套的双手。

头一箱冻肉顺着溜槽滑下来。一个长条形的硬纸壳箱,里面冻得梆硬的猪后腿。

四十斤。

周野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只是拿胳膊去接,这四十斤砸下来的惯性,三箱就能把人的小臂肌肉撕裂。在冷库扛活,靠的不是膀子,是脚底下的根,和脊椎里那条大龙。

他两脚分开,脚尖死死抠住结了冰的水泥地,膝盖微屈。箱子落下的瞬间,他不伸手去捞,而是整个肩膀往前一凑,腰部一沉。

“砰。”

四十斤的死重砸在肩膀和锁骨的交界处。那地方肉厚。

接住的同一秒,周野的脚跟往下一压再一蹬,这股劲从脚底板传到小腿肚子,再顶到大腿,最后沿着后背那根大龙往上一窜。整个脊椎剧烈震颤。

借着这一抖的力,箱子的重量被直接卸到了脚下的地面上。他整个人只是顺势一转,箱子稳稳当当落在推车里。

没有用任何取巧的摸劲,就是那种能摸得出重力走向的手感,纯靠肉身的筋骨结构去硬抗。这也是老爷子教他的头一课:拳理不是用来打人的,是教你怎么在重压底下活下来的。

“第一箱。”他心里默念。

动作枯燥,机械,每一次都是骨头和死重的硬碰硬。冷风拼命往领口里钻,但周野的额头上很快就开始冒白毛汗。那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被冷气一逼,结成了一层细碎的冰碴子。

他脱了那件破冲锋衣,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两只胳膊上的肌肉条理分明,随着每一次沉腰、抖脊椎,肌肉粗暴地绷紧又松开。

刘卫三靠在远处的垛子上,点了一根烟,在一旁盯梢。

“真他妈是个牲口。”旁边一个年轻的装卸工直愣愣地打量周野,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我一次最多扛两个钟头。他这都连着干了三个点了,中间没歇过一次口。”

“那是穷逼的命。”刘卫三弹了弹烟灰,“你懂个屁。他越是这么硬撑,把气血耗空了,晚上回馆里挨打的时候,就越不知道躲。那帮花钱来找乐子的老板,最喜欢这种抗揍的沙袋。”

三百六十箱。

到了第一百二十箱的时候,大腿面子开始发酸。

到了第二百箱,那道裂开的虎口崩出了血,把白胶布染成了红褐色,和纸箱摩擦时,有人拿着锉刀在骨头上生挫。

他没有停。

一箱,五毛。十箱,五块。

妹妹的学费。妈的药。九块钱一斤的便宜骨头。

这些数字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他肩膀上,又被他顺着脊椎卸进冰冷的水泥地里。

中午十二点。第一班车卸完。

周野靠在推车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里都被生硬的冰渣子剐蹭,生疼。

年轻的装卸工走过来,递过搪瓷缸子:“喝口滚水压压。你这不要命的干法,早晚得吐血。”

“谢了。”周野接过缸子,手抖得厉害。热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整个胃里轰的一声暖了过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空虚和饥饿。

“一百二十箱。六十块。”他把缸子还回去,咽了口唾沫,“下午还有车。一分钱都别少我的。”

“你晚上馆里那场不去了?”刘卫三问,“不去,我扣你押金。”

“去,当然得去。”周野说,“这里卸完了,我就去馆里。该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冷库旁边的装卸工休息室,是个用彩钢瓦搭起来的棚子。

棚子里生着个小煤炉,上面坐着把铝水壶,壶嘴正往外喷白气。角落里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大。

电视里放的是全国笼斗联赛的重播。解说员的嗓音尖锐而亢奋:“八十六公斤级!注意看他的下潜!太快了!”

屏幕上,一个浑身肌肉虬结的平头选手,硬生生撞在对手身上,直接把人死死按在八角笼的铁网上。连续三记沉闷的肘击,喇叭里传出皮肉碰撞的闷响。

“十二秒!十二秒解决战斗!这爆发力,三百公斤以上的冲击,传武那种软绵绵的套路上去就是个死!”

几个装卸工端着饭盒,蹲在炉子边上边吃边看。

“这要是一肘子下去,咱们这种人直接就去见阎王了。”年轻工友扒了一口饭,“那还是人吗?”

周野坐在最靠门的地方。他从兜里掏出早上那个已经冷透发硬的半个白面馍,就着一点热水往下咽。馍很干,咽下去的时候沙子一样干拉拉地刮着食管。

他盯着电视屏幕。不是看那个平头有多风光,他是在看那人发力时脚踝和腰胯的角度。

“步子太散,只要往左肋下三分塞一拳,他气就断了。”他心中暗想。

“周野,你小子别在这儿硬撑了,外头有人找你。”

棚子的塑料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刘卫三站在门口,冲他扬了扬下巴。

“别磨蹭了,马总在监控里看了你半天,让你赶紧去一趟二楼办公室。”

休息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装卸工们,一个个全都闭了嘴,埋头对付饭盒里的饭。红星冷库也是马奎的场子。在这个县城里,跟“打”或者“体力”沾边的生意,一半都有马奎的影子。

周野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站起身。大腿肌肉因为长时间的超负荷,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他用力绷直膝盖,强行把那股颤抖压了下去。

二楼的办公室铺着木地板,屋子里打着足足的暖气。

马奎五十出头,穿着一件高领的羊绒衫,手里端着个紫砂杯,正站在一组闭路电视的监控墙前面。监控画面上,正是月台和装卸区的几个角度。

“马总。”刘卫三喊了一声,自觉地站到了门边。

马奎转过身,脸圆圆的,透着和气。

“坐。”马奎指了指红木沙发。

“身上脏,站着就行。”周野没动。

马奎笑了笑,走到沙发边坐下,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

“一百二十箱,没取巧,一步一步硬扛下来的。腰马合一,底盘扎得很死。刘卫三说你是个不经打的沙袋,我看他是眼瞎。”

刘卫三在旁边赔着笑,没敢接话。

“这么个练法,是在拿命换钱。”马奎喝了口茶,“为了家里那点窟窿?”

“家里欠着一屁股债,缺钱缺得急。”周野声音干涩。

“既然缺钱,那你倒是说说看,到底缺多少?”马奎端着紫砂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差一千二。老师催了两次了,明天是最后期限。”周野答得干脆。

“周野,你是个有真本事的。”马奎把杯子放下,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你在我这儿扛肉,一天满打满算一百二。晚上去武馆陪打,一场三十。你算过这笔账没有?你得拿多少骨头上的伤,才能凑齐这一千二?你那点血汗钱,连抓药都不够填窟窿的。”

周野没吭声。

马奎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用纸带捆好的钞票,随便抽出了几张,连同手里剩下的一起,扔在茶几上。

“这儿是八百块现大洋,你拿去应急。”

那几张红色的钞票散落在玻璃板上,十分扎眼。

“马总,这钱太多了,不是搬肉的价。”周野看了一眼钞票,没伸手。

“今晚有个朋友从省城过来,想见识见识咱们河阳县的‘本土手艺’。他练的是外家硬功,横练的路子。”马奎靠在沙发背上,“我想让你去陪他搭个手,只要能在场子里站满三分钟,这八百块钱就是你的。”

周野盯着那几张红票子:“只是搭个手?在什么地方?”

“搭手是好听的说法。说白了,下手没轻没重。没有裁判,没有护具。这是一场死斗,你要是扛不住,肋骨断个七八根都是轻的。”马奎直视周野的眼睛,“如果你能让他尽兴,剩下的,还可以再谈。这是卖命的活,价钱自然比扛肉高。你敢接吗?”

“马总,我如果在这三分钟里被打残了,谁负责?”周野问得很平静,“八百块买一条命,太廉价了。”

“你小子倒是聪明,还懂得跟我讨价还价了。”马奎笑了一声,“如果出了事,你放心,你家里的债我替你平了,你妹妹的学费我供到她大学毕业。但这八百块钱就是个进门费,是你今晚站上去的资格。你要是有能耐,不但能拿到剩下的钱,甚至还能在他面前露个脸。”

“露脸?我不需要露脸。”周野的目光紧盯着桌上的钞票,“只要钱给够就行。如果我在场上不仅站满了三分钟,还把他打趴下了,这价码怎么算?”

此话一出,刘卫三倒吸了一口凉气:“周野,你疯了?你那点功夫去跟人家硬碰硬?马总,这小子今天冻糊涂了,满嘴胡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你闭嘴。”马奎抬起手制止了刘卫三,盯着周野,“打趴下?你有这个本事?你要是真能让他躺下,那桌上的钱再翻十倍。”

“翻十倍,也就是八千。”周野深吸了一口气,“好,这活我接了。但钱我必须先拿走四百当定金。”

“可以。有胆色。不过,你最好能活着回来把剩下的钱拿走。”马奎端起茶杯。

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外的冷空气重新扑在脸上。他选了一条最能毁掉自己的路,因为这是现在最快能拿到钱的路。

第 二 章

听劲

4851 字

正午的日头挂在头顶,老南关平房区那特有的煤烟味被晒得发干,巷子口收破烂的三轮车喇叭不耐烦地撕扯着晌午的空气:“收旧彩电、旧冰箱、旧洗衣机——”

周野推开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门。门轴发出艰涩的抗议声,惊得房檐下的麻雀扑腾腾飞走。他两只手死死插在校服兜里,右手甚至快把衣兜底端抠破,隔着布料紧紧攥着那四叠卷成圆筒的红票子。那是刚从马奎办公室拿到的四百块定金。

指关节上缠着的白胶布早成了灰黑色,边缘磨得起毛。一上午在零下十八度的冷库里扛了一百二十箱冻肉,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气还没散尽。可他现在觉得心窝里有团火,烧得他两眼发亮,半点累意也挤不进来。

屋里热气腾腾。炉子上的铝锅“咕嘟咕嘟”顶着盖儿,溢出的米汤在炉圈上滋啦作响。李秀云早上四点就去医院接班,刚下班回来,正弯腰在案板上切咸菜,刀刃剁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腰疼得直不起,整个人佝偻成一把旧弓,左手只能勉强撑着满是油泥的灶台。

“野子?大中午的你不在冷库干活,跑回来干啥?”李秀云没回头,只听脚步声就开始数落,手里的刀越切越快,“锅里有热乎的,赶紧填填肚子!少在外头瞎晃悠,跟你说了八百回了,你那骨头架子经不起折腾,听见没?”

周野没吭声,快步走到桌边,把兜里的钱掏出来。皱巴巴的票子在粗糙的指肚下一张张捋平。

“哥,你杵那儿干嘛呢?”周晓禾刚吃完午饭从里屋钻出来,抓起书包往肩上一挂,“我这都要回学校了,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行了,别惦记了。”周野把捋平的钱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钱我拿去。你们班主任那脾气,你拿钱去她肯定又得刺打你两句。待会儿我去趟学校,趁着中午直接交到她办公室。”

周晓禾瞪圆了眼睛,嘴里的碎屑差点喷出来:“四百?你抢劫去啦?哪来这么多钱!”

“老板结的活钱,大惊小怪什么。”周野拉过马扎坐下,顺手抄起桌上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嚼着,“别废话。赶紧去你的学校。”

四百交出去,兜里就只剩那七块两毛钱零碎。“膏药还得等今晚的着落。”他心说。指头在裤缝上点了两下,又点了一下——还得留出下礼拜的车钱。

李秀云停了刀,扶着灶台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四张红票子上,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野子,你跟我交个底,这钱到底哪来的?”她声音拔高了八度,透着无法掩饰的慌乱,“你在冷库干一上午顶多六十块,哪来这么些钱!你是不是去跟街口那些二流子学着平事儿去了?你当人家手里的刀子是吃素的?”

“妈,你想哪去了,真没惹事!”周野赶紧把油条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拍着胸脯保证,“人家老板大方,提前预支的。人家那是大老板,拔根汗毛比腰粗,还能短了咱这点辛苦钱?”

“放屁!哪个老板先给钱后干活?人家做慈善啊?”李秀云根本不信,急得用沾满咸菜末的手去抓周野的胳膊,眼角都急红了,“我跟你说,咱家可经不起你折腾。你爸走得早,我就指望你安分守己。你别惹事,你听见没?你再惹事,我这把老骨头干脆磕死在马路牙子上算了!”

“妈,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能去杀人还是放火?”周野顺势按住母亲的手,扯着嘴角陪笑,“行行行,我知道我知道,你赶紧贴你的膏药去吧,腰都弯成虾米了。再不去拿膏药,明天你连床都下不来。”

他借着倒开水的动作,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同龄人粗糙得多,手背上的筋骨暴突,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老茧。他回想起昨晚在武馆陪打的时候,那种难以言喻的触感。别人拳头还没到,他手腕上的汗毛就能捕捉到那股动静。对方筋骨里绷紧的劲力,仿佛化作实质的鼓点,直直敲在他神经上。

十二三岁那年抻开筋骨,他以为人人都这样,直到十五岁才知道不是。这两年多来,这念头一直在他胸口压着,没处问去。

“妈。”周野把水杯放下,忽然盯着李秀云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我问你个事儿。我这手,为啥别人一使劲,我就能感觉出来别人骨头里的响动?跟能听见似的,手上能摸得出那股劲的来路。”

李秀云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刚刚拿起的铝锅盖子“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一路滚到墙角。

“啥骨头响?你大中午发什么癔症!”她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嘴唇甚至有些发青,连盖子都没顾上去捡,语无伦次地开始大声嚷嚷,“锅里还有馍,你赶紧吃!一天到晚瞎琢磨,累糊涂了你!赶紧吃你的,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周野愣在原地。李秀云的反应太反常了,那种掩饰不住的恐惧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异样。他张了张嘴:“妈,你是不是知道……”

“你知道个屁!”李秀云直接打断他,尖锐的絮叨声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你这死孩子,天天不务正业!让你读书你不读,非要去干那些苦力!现在倒好,脑子都冻坏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老李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你少给我整那些神神道道的幺蛾子!赶紧睡你的觉!”

周野叹了口气,把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懒得再争辩:“成,得嘞。”

“你个小王八羔子,怎么就跟你那个死鬼爹一个德行!”李秀云眼泪都在打转,“你要是被人打残了,你让我和你妹妹怎么活?”

“妈,你别咒我行不行?”周野无奈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我真没去跟人打架。”

“那你手上的伤哪来的?你别以为我老糊涂了!”

“冷库搬冻肉蹭的!真蹭的!”周野赶紧扯谎。

“别在这儿给我添乱!”李秀云还在骂,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虚浮。

端起铝碗,他呼噜呼噜灌了两口棒子面粥。温热的粥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冷库里沤出的寒气。余光瞥见李秀云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呼吸。

这娘俩今天不对。“瞒我。”他心说。放下空碗,抹了把嘴,“妈,振威武馆那边我也接了点活儿,老板看我手脚麻利,多给的。你那膏药没几贴了,明天我去买两盒新的。”

“不用你操心我的药!”李秀云转头吼道,声音里带着颤音,“只要你安安分分,比啥都强!”

周野没再接茬。他走到水池边拧开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双手。指关节被冻得泛红,他用香皂用力搓洗着手指缝里干涸的血丝和胶布留下的黑印。水流顺着骨节分明的大手淌下,这根本不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手。

周晓禾背起洗得发白的书包,跑到门口换鞋:“哥,那我回学校了啊。中午你别忘了去教务处交钱!”

“忘不了,赶紧滚蛋。”周野甩掉手上的水珠,目送妹妹跑出院子。

回到拉着布帘隔出来的小半间屋,周野在硬板床上稍靠了片刻。床板咯吱作响。那四百块只是定金,今晚的“搭手”才是重头戏。省队退下来的狠角色,无护具,死活不论。

“马奎说打一场给八百。只要今晚能站着走出来,那剩下的四百就能拿去把电费交了,还能给家里扯点煤。”周野在心里盘算。

他不是不怕。但只要能换钱,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临出门前,母亲苍白的脸色再次浮现在脑海。

“啥骨头响?瞎说啥呢……”母亲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着。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揣好四百块钱出了门。

周野赶到县二中的时候,教务处门口的日头正正当当照在头顶上。

周野将四百块钱重重拍在办公桌上。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板着脸开出了一张薄薄的红头收据。周野把收据折叠两次,小心翼翼地塞进校服内兜,隔着布料拍了拍,心脏才稳稳落回胸腔。

出了校门,日头晃得他眯起眼。

周野推开振威武馆后院虚掩的铁皮门。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院内的宁静。这里散落着几个破旧的沙袋和梅花桩的边角料,是陪打们干完活抽烟歇脚的自留地。

他刚跨进院子,双手插兜,指尖抚摸着收据的边缘,嘴角刚忍不住上扬,便被一道黑影挡住了去路。

三个穿着振威武馆黑色练功服的正式弟子,正懒散地靠在青砖墙边抽烟。带头的是赵冬,二十出头,据说刚摸到明劲门槛的尖子,平日里连正眼都不屑给他们这些三十块一场的沙包。

“哟,野子。今天怎么走后门进来了?”赵冬吐出一个灰白的烟圈,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横跨一步,结结实实地堵在周野面前。

旁边的瘦高个弟子立刻跟着起哄,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嘲笑:“赵哥,人家现在可是马老板眼前的红人,还走啥正门啊,估计得八抬大轿抬进来呢。”

另一个胖子附和道:“就是,听说中午被马老板亲自点名了?出场费翻倍了吧?野子,发财了别忘了请哥几个喝顿酒啊!”

“喝个屁的酒,你们真当他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赵冬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周野,“三十块钱一顿打的贱骨头,也配在这儿摆谱?”

这些酸溜溜的话周野听得耳朵生茧,根本懒得计较。“三十一场。”他心说,“黄不得。”脸上那个笑就自己堆起来了,堆得他自己都嫌假。

“冬哥,借过一下。我进去拿个水杯就走。”周野侧着身子,想从墙根溜过去,“等发了工钱,肯定请各位哥哥抽烟。”

“谁稀罕你的烟!你那几块钱的破烟,狗都不抽!”赵冬一把推在周野肩膀上,差点把周野推个趔趄。

“那冬哥你想怎么着?”周野稳住身形,压着火气问,“我今天没得罪你吧?”

“老子今天心情不好,看你不顺眼,行不行?”赵冬斜着眼睛,“马老板不是器重你吗?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贱骨头抗不抗揍!”

“冬哥,规矩我懂,陪练得在拳台上。这在后院私下动手,坏了姜教练的规矩吧?”周野还在试图讲理。

周野皱起眉头:“冬哥,没必要吧?大家都是在这儿混口饭吃。”

“你也配叫混饭吃?你那是讨饭吃!”赵冬骂骂咧咧。

他刚迈出半步,赵冬肩膀一沉。一记刚猛的崩拳夹带着劲风,直奔周野的胸口砸来。

这一下又快又毒,完全是实战的发力。周野甚至没来得及思考,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已经凭借本能做出了反应。

就在赵冬肩膀微动的刹那,周野的手腕捕捉到一阵奇异的悸动。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他清晰地“听”到了赵冬大臂肌肉绞紧、关节锁死、劲力将发未发的那个致命的“点”。

这就是那种手心上能摸得出对方骨肉发力的本能,简称“听劲”。那个点如同暗夜里的火星,清晰无比。

周野本能地侧身闪避,脚下踏出一个滑步。左手手背看似轻描淡写地在赵冬的手腕上搭了一下。就这轻巧的一下,精准无比地切在了赵冬发力的核心点上。

赵冬那一拳的磅礴力道瞬间如泄气的皮球般消散。重心猛然失衡,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去,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险些摔个狗吃屎。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墙外,不知谁家的土狗突然疯狂地狂吠起来。

赵冬稳住身子,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堂堂明劲入门的正式弟子,竟然被一个毫无背景的野路子陪打轻松晃倒,这脸面简直丢到了姥姥家。

“你找死是不是?”赵冬恼羞成怒,转过身指着周野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尖锐刺耳,“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马老板看了你一眼,你就能在这儿充大尾巴狼了?野路子就是野路子,连个最基础的桩都不会站,凭你也配在我面前还手?我今天非得教教你武馆的规矩不可!”

说着,他双手一错,摆出形意三体式的架子,眼神里透出凶光,显然是要下死手。

周野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手再次伸进兜里,死死捏住那张收据。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今天在这儿要是把赵冬废了,明天自己就得卷铺盖滚蛋。不仅今晚的八百泡汤,以后连三十块的陪打也捞不着。”他在心中默念。

他硬生生掐灭了那股本能反击的冲动,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准备咬牙硬扛这一拳。

就在赵冬的重拳即将砸中周野面门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刺耳的破空声夹杂着沙沙的摩擦声横扫而来。

“啪”地一声脆响。

“哎哟!”赵冬惨叫一声。

一把沾满灰土的硕大扫帚头子,不偏不倚地拍在赵冬的小腿迎面骨上。力道看似不大,却精妙地卡在赵冬重心即将转移的死角。赵冬仿佛被抽了筋骨,“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单膝跪倒在水泥地上。

周野愣住了。强行压抑反击动作导致气血翻涌,胸口发闷,肌肉更是酸痛得不停抽搐。他转过头,目光顺着那把破旧的扫帚柄向上移。

一个穿着洗得发灰的军绿棉袄的老头正拄着扫帚站在那里。老头叫周庆山,是武馆雇来扫地打杂的,老南关的人都尊称一声周老爷子。

“练个拳,跟要饭似的。”周庆山眼皮都没抬,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赵冬捂着剧痛的小腿艰难爬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眼睛在老头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地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老不死的多管什么闲事!”赵冬咬着牙骂道。

“我管闲事?”周庆山冷笑一声,“你要是在外头让人打死,老头子我连看都不看一眼。但在武馆的后院,脏了我的地,就是不行。”

“你……”赵冬气结,但又不敢真动手。

“看什么看?”周庆山终于掀起眼皮,冷冷地扫了赵冬一眼,冷不丁地骂出了一大串,“腰是死的,胯是飘的。一拳打出去连个整劲都合不上,就这还敢舔着脸说自己是明劲?真正的明劲,打人如挂画,一拳出去骨头里带响!再往上的暗劲,也就是那打进肉里、里头那层的门道!外皮一丝伤没有,内里五脏六腑早给你震碎了!你呢?你连明劲的门槛都没摸到,也就配在这儿跟个没入过门的小子耍耍威风!”

赵冬被骂得面红耳赤,满腹的脏话硬生生咽回肚里。他死死盯了周野一眼,带着另外两个弟子灰溜溜地逃出了后院。

院子里只剩下周野和周庆山。

周野长舒了一口气,有些僵硬地冲老头鞠了个极不规范的躬:“老爷子,谢了。”

他刚想抬头,目光却无意间锁定了老头握着扫帚的双手。

那是一双如同老树皮般干枯龟裂的手,手背上横亘着一道从虎口斜穿到手腕的旧疤。疤痕颜色极深,宛如一条蛰伏的蜈蚣,透着无声的狰狞。

“‘这伤口一看就是刀子划的,不是普通老头。’”周野心想,不露痕迹地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后门“咣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留着贴皮寸头的小青年探进半个身子,嘴里“呸”地吐出两片瓜子壳。这人是马奎手底下的马仔,外号黄毛。

“野子,磨蹭什么呢?马老板让我来带你过去认认场地。”黄毛一脸极度的不耐烦,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车钥匙,“赶紧的,别让马老板干等。晚上的对手可是省队退下来的狠角色,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发呆?”

“省队的?”周野挑了挑眉毛,语气平静。

“咋,怂了?”黄毛冷笑了一声,拉开后门生锈的面包车门,冷冷扔下一句,“马老板让我给你提个醒,今晚那主儿手里断过两个人,上了台没哨声。八百块不是白给的——你现在反悔,把那四百定金吐出来还来得及。”

后座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陈年机油和干涸汗渍混杂的血腥气。

周野右手插进校服内兜,隔着薄薄的布料,指尖死死压着那张刚刚换回来的学费收据。

定金早交进教务处了,退不出来,他兜里只剩七块两毛钱。

退,今晚就得被马奎的人扒层皮;上,对方是省队下来能打断人骨头的狠茬子。

周野吐出口浊气,弯腰一步跨进了车厢:“开车。”

第 三 章

压不住

4792 字

面包车右后窗漏风。呼呼的凉气全吹在周野脖子上。

他往左边挤了挤,右手隔着校服,在胸口按了一下。里头那个兜贴着一层塑料布,装着县二中教务处刚开出来的那张学费收据。折了两折,硬邦邦的,硌着胸骨。

“为了看一眼这三千块的场子,今天翘半天班丢的六十块钱,算是全扔了。”周野在心里盘算着,“但必须来。三千块是个天文数字,我得亲眼看清这局底牌到底是什么,值不值得把命填进去。”

他兜里现在只剩下七块两毛。不够吃一碗加双份肉丝的面。所以得把这局看明白。

“这破车,减震早碎了。”前头开车的黄毛叼着半根烟,大把打了一下方向盘,避开地上一个大坑,“上个月底盘挂了条狗,老子拿铁丝现绑的排气管。你坐稳点,别一会吐车里。话说回来,你小子也是胆大,非缠着我带你来踩点。”

“姜教练说这局给三千,我总得亲眼看看这三千块的水有多深。”周野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车厢里全是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儿,熏得他嗓子眼发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缠的白胶布昨天裂了一次,今天早上换了新的。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黄毛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哥最后再劝你一句,今天这场子,跟过家家绝对不一样。”他吐出一口烟圈,“今天来的这位,可是省城的狠角色。听说上个月一记鞭腿,把人的肋骨抽断了三根!”黄毛骂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自己主动往枪口上撞。要不是你死皮赖脸缠着我带你来,我都不敢拉你这趟活!”

“少废话,赶紧开。”周野说。

黄毛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不知死活的东西。我跟你把话说透了吧,今天你这顿打是挨定了。”他顿了顿又骂道,“待会儿要是被打断了胳膊腿,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我看你就是个穷光蛋,医药费都出不起!”接着冷笑道,“老子就不明白,三十块的陪练你不打,非要来送死。我就在这儿看着你怎么被抬出去!”

“三十块一场陪练,三千块一场这个。”周野在心里默念,“只要今天不断骨头,能摸清这局是什么成色,怎么都值。”

吱——

一脚急刹,面包车停在了一大片空地中间。车门一拉开,冷风夹着细沙子直接灌进脖颈。

周野跳下车,脚底下全是大小不一的碎砖头。这是城南废弃的老砖厂。三个破旧的红砖窑竖在几百米外,周围停着四五辆车。中间用白灰在地上草草画了个直径大概五米的圆圈。圈边上站着十来个人,有的穿着羽绒背心,有的光着膀子。

风吹在单衣上,脚下的碎砖不平,极不好发力。

“人带到了。”黄毛搓着手,小跑到圈边上一个胖子跟前,递了根烟。

胖子上下打量了周野一眼:“就这细胳膊细腿的?老马是不是老糊涂了,找个学生来陪大奎练?”他骂道,“这他妈一拳下去不得出人命?黄毛,你是不是瞎了眼,拉个人来凑数?”胖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真要是打出个好歹,我可不给你擦屁股!赶紧让他滚蛋,别死在咱们这儿晦气!”

“马老板说,就他。”黄毛陪着笑,“您别看他瘦,骨头硬着呢。”

胖子旁边蹲着个穿黑色运动背心的人,正往手上缠绷带。那人肩膀极宽,背心的带子勒在肌肉上,像要崩开。他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规矩懂吗?”

周野走近两步:“没打过这种。你说。”

背心男站了起来。足有一米九,比周野高出大半个头。他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几声闷响:“没有裁判。没有护具。不出圈。倒在地上十秒钟起不来,或者自己喊停,算完。”

“行。”周野说。

他正要把外套脱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瘦高个突然插嘴:“哎,哥几个打个赌,我赌这小子撑不过一分钟。”

“三十秒。”另一个人笑着说,“大奎哥那腿,踢电线杆子都能踢断,三十秒算给他面子了。”

周野脱下校服外套放好:“开始吧。”

背心男大奎撇了撇嘴:“你要是不想残废,现在认个输,把定金退了滚蛋。我懒得欺负小孩。”

“姜教练说这局给三千,我今天就是来试这三千块的水深。”周野目光锁在对方的肩膀上。

大奎没听懂,眉头一皱:“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在这儿念什么经呢?三千块?你还真以为今天这三千块是白给你的?别废话了,老子现在就来教教你我们这儿的规矩,让你知道知道死字怎么写!”

周野没再回话,右脚往后退了半步,脚底在碎砖上用力碾了一下,踩实了。刚才在武馆后院里,老头那一指头点在后腰上的感觉,又从后脑勺过了一遍。从脚底板到头顶,一根线。他主动跨进白灰画的圆圈:“既然来了,我倒要看看这局是什么分量。我先来!”

“找死的小兔崽子,我看你骨头有多硬!”大奎大吼出声,“今天我就让你知道,这三千块钱不是好拿的!就算你不死,我也要让你脱层皮!”大奎脸色一沉,大吼出声,“看老子今天怎么废了你!”

他大步跨出一步。大奎这一步跨得极大。原本两人之间有两米多的距离,他一脚落地,地上的碎砖“喀啦”一声被踩成粉末,带着风声的拳头已经到了周野眼前。

周野没退。他左手往上抬,想去挂对方的胳膊。

“啪!”

两人的小臂重重撞在一起。

“这力量不仅硬,而且沉得出奇。”周野在心里暗自吃惊,“简直就如同被一根实心铁棍抡在骨头上,左半边身子瞬间就麻了。这股力道直接压着我的手臂,撞向胸口!”

他脚下发力,想把这股劲卸掉。可是老砖厂的地太碎了。

他的右脚刚一踩实,底下那块大砖头跟着往下陷了半寸。就是这半寸,腰上的劲全漏了。

大奎咧嘴一笑,右拳压着周野的手臂,左腿无声无息地从下面撩了起来,直奔周野的膝盖。这是不戴拳套的打法,全冲着关节去。

周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的本能先动了。刚才在武馆后院被赵冬堵住时,那种皮底下的肌肉跳动感再次出现。他没低头,但左手隔着大奎的胳膊,清晰地听到了对方左肩下沉的一瞬间,那一侧的气血急剧往下一坠。

“他下面空了,左脚正在发力撩腿!”周野在心里一紧,“这一下要是被踢中,膝盖就彻底废了。想收腿已经来不及了,干脆不躲!”

他右腿硬邦邦地往前顶了半步,膝盖正撞在大奎撩上来的大腿内侧。

“砰!”

两团肉重重砸在一起。周野倒吸了一口凉气。疼。连擦伤的疼都盖过去了,直接是骨头缝里像被火钳子撬开一样的钝痛。整条右腿瞬间失去了知觉。

大奎也没讨到好,这一下硬碰硬,让他的动作停顿了半秒。但他块头太大,借着惯性,一记横肘直接扫向周野的脖子。

躲不开。右腿没知觉,步子迈不开。

周野只能把双臂交叉,硬生生架在脖子侧边。

轰——

周野整个人像被大卡车撞了一样,双脚贴着地面往后平移了一米多,带起两道灰尘。他停住的时候,刚好踩在白灰画的圈边上。再退半步,就出圈了。

“好!”圈外那个瘦高个大声叫好,“奎哥牛逼!这就叫一力降十会!再来一下,他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今儿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胖子抽着烟絮叨:“你看这小孩,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懂怎么卸力。真遇到会打的,大奎刚才那一肘,稍微一让,大奎自己重心就得丢。这就是个纯外行。今天这事儿真是乱弹琴,非要找个学生来陪练。黄毛,你待会儿机灵点,眼睛给我放亮点,看他不行了赶紧喊叫停,千万别死在咱们这儿惹麻烦!真出了人命,咱们这帮人都得跟着进去蹲号子!”

风继续吹。周野放下手臂,大口喘着气。右半边脸被自己手臂撞得生疼,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拿左手在右手虎口的白胶布上用力捏了一下。旧伤的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力量差太多,体重差了足足二十公斤以上。”周野在心里盘算着,“而且这里的地盘不稳,全是碎砖头,发力方式根本用不出来。”他暗想,“压不住。如果继续这样硬拼下去,再有三下就得进医院。肉丝面吃不上,还得倒贴医药费。”

“这下太亏了,这买卖不能这么做。”他咬了咬牙暗想。

大奎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像一辆坦克一样再次推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出拳,而是张开双臂,像熊一样扑向周野,想直接把他抱摔在地上。只要被他抱死,十秒钟绝对爬不起来。

“这小孩完了。”圈外有人嘀咕。甚至能听到谁的手机里正在放短视频,那种罐头笑声在冷风里显得特别刺耳。

大奎扑到了一半。

周野目光死死锁住他的肩膀和膝盖。听劲。不要用眼睛看他有多大,要听他身体里那股水的流向。

大奎的左脚落地。重心全压在左边。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

破绽。他右肋下边,有一瞬间是空的。

但周野知道,即使自己打中那里,以大奎的抗击打能力,也未必能让他倒下。反而会被他立刻抱死。

只能用那一招。刚才在武馆后院,老头那一指头点在后腰上的感觉。

大奎的胳膊已经拢到了周野两侧。

周野没退。他突然往前跨了半步,直接扎进了大奎的怀里。

“卧槽,自己送死?”黄毛在圈外叫了一声。

周野的头几乎顶在了大奎的下巴上。在这一瞬间,他全身上下的肌肉,从脚后跟开始,像被一根线突然扯紧。地上的碎砖还是不稳,但他没往下踩,而是脚趾死死扣住鞋底,小腿肚子一抖。

这股劲没有往上走,而是顺着腰往下沉。

“他左脚落地,重心全压在左边。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破绽出现了。”周野目光死死锁住大奎,“他右肋下边,有一瞬间是空的。”他暗想,“但不能打那里。就算打中,也未必能倒下,反而会被他抱死。”

周野能感觉到大奎的双臂正要收紧,力量还憋在对方腰上没传到胳膊。就在这一刹那,周野的身体突然变沉了。连体重的沉都盖过去了,简直是一种水银般压不住的沉重,全坠在了大奎的胸口。

紧接着,周野的肩膀往上一挑。

往下压。再往上挑。走一个极小的弯。老头的原话。

大奎原本要发力的动作被这一压一挑完全打乱了节奏。他脸色瞬间憋得紫红,胸口被周野的肩膀重重顶了一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闷哼。

“砰!”

这一声,比刚才任何一次碰撞都闷。

“这……这是什么邪门路子!”瘦高个在圈外看得瞪大了眼睛大喊出声,“大奎哥竟然被他打飞了!”

大奎甚至没有发出惨叫。他两百斤的身体,双脚离地足有半尺,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重重砸在满地碎砖上。大奎仰面躺在白圈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憋得通红,张着嘴却喘不上气来。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砖窑的呜呜声。

那个胖子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火星烫了脚面都没反应过来。

十秒钟过去。大奎还在地上翻滚,试图把那口气喘匀。

周野站在圈边,维持着那个向斜上方挑肩膀的姿势。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掩饰着自己因为脱力而疯狂颤抖的手指。

“我赢了。”周野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按规矩,他倒在地上起不来了。钱呢?四百尾款,一分都不能少。”

圈外的人足足愣了十几秒,没人接话。那个之前喊着“三十秒”的瘦高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胖子弯腰捡起地上的烟,拍了拍上面的灰,却没有再抽。他看着周野,眼神变了。那眼神变了,就像在看一件突然长出牙齿的工具。

“行啊,看走眼了。”胖子干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停在最外围的一辆黑色奥迪 A6,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夹着个旧皮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没看地上还在抽冷气的大奎,也没看胖子,就这么踩着碎砖地,慢吞吞地走到周野面前。

是马奎。红星冷库的老板,也是今天这个局的出钱人。

马奎长得一团和气,见谁都笑眯眯的。他停在周野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茶碱味。

周野把插在兜里的手握成了拳头。手抖得实在太厉害了。刚才那一下,把他这两天积攒的精气神抽得干干净净。现在一阵冷风吹过来,背上的汗已经结成了冰茬子,针扎一样刺着毛孔。

“马老板。”周野喊了一声。

“后生可畏啊。”马奎笑了笑,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直接递到了周野面前,“这么多年了,在这个县城里,能把大奎打成这样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一个小年轻能有这等身手,实在难得。我马某人最喜欢结交有本事的年轻人。”

周野没接。他目光停在马奎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上,鞋面上沾了一小块红砖的泥。“说好了八百。定金我拿了四百,还差四百。”

“这里头是三千。”马奎把信封往前送了送,语气自然得很,“今天这场,你打得漂亮。我那帮兄弟平时眼高于顶,也是该受点教训。这三千块钱,你拿着。”

“买什么?”周野没抬头。

马奎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赞赏:“聪明。这钱不买你身上的零件。冷库那边的活,你以后不用干了,一个月两千四,还天天扛大件,伤身体。以后每个月一号,来我办公室拿三千。不用你扛箱子,也不用你每天陪人打生打死。就一条。”

马奎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以后振威武馆那边有什么动静,或者县里那些老家伙有什么打算,你来跟我喝喝茶,聊聊天。场子里要是遇到今天这种摆不平的外人,你再搭把手。”

周野听懂了。

马奎不是在招打手,是在招一条拴在振威武馆门口的狗。三千块,买他一个月不用扛冻肉,买他从此在这个县城里被打上“马奎的人”的标签。

要是昨天拿这笔钱诱惑他,他可能想都不想就拿了。三千块,够晓禾一整年的学费加上饭钱,够母亲不用每天凌晨四点去医院倒班。

“不接?”马奎见他没动,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却客气得让人后背发凉,“嫌少?你今天把省里来的客人给伤了,大奎这医药费可不是一笔小数。我要是不点头,你连这个砖厂都走不出去。”

旁边的黄毛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马奎越客气,手段就越狠。

周野稳稳地从信封里抽出了四张一百块的票子:“说好八百,我只拿我该拿的四百尾款。”他把钱塞进内兜按平。

“大奎的医药费,我赔不起。真要留我,现在就动手。不动手,我回去吃饭了。”

周野转身,走向自己脱下外套的那块砖头。他走得很慢,因为右腿疼得几乎迈不开步子,但他腰背挺得很直。

马奎站在原地打量着他的背影,没有挥手让人拦。他只是把那个没送出去的信封重新塞回夹克里,笑了一声:“这骨头是挺硬。就是不知道能硬几天。”

周野捡起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披在身上。

“这三千块绝对不能要。”周野在心里暗自拿定主意,“我要自己去争县武协选拔赛的推荐名额。”

右腿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停下。他拿出手机,当着马奎那些手下的面,拨通了姜卫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姜教练,老砖厂的局我打赢了,但马老板这钱我拿不起。”周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之前说县武协选拔赛的名额,只要挂在振威武馆名下就能报名对吧?给我留一张推荐表。我十分钟后到武馆。”

没等姜卫东回话,周野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迎着吹过老砖厂的冷风,大步朝外走去。那个名分,能让他正大光明地挣钱,能让他见到那些真正懂得那条“大龙”怎么跳的人。他要去把那张表拿到手。

第 四 章

培养协议

3388 字

天刚蒙蒙亮,初秋的冷风顺着衣领直往里灌。红星冷库一号月台前,大卡车倒车响个不停。周野右手虎口缠着白胶布,右腿一阵酸麻。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他在心里默念着数。

“嘶——”他对着水龙头灌水时扯动肌肉,在心里暗想,“真他妈疼,大奎那一脚够黑的。要不是老头的沉桩,今天铁定下不来床。”

这沉桩的功夫,是老头在武馆后院偷偷教他的。昨天在老砖厂,那一脚若是落在普通人身上,早就骨断筋折了。他此刻还能站在这里扛着四十斤一箱的冻猪后腿,全是靠着那一点底子硬撑。

一箱四十斤,五毛钱。一趟出来,棉袄里头出的汗能把背心浸透,一停下来,外头的冷风一吹,汗又像冰碴子一样贴在脊背上。这种苦,不是为了锻炼,纯粹是为了那一天百十来块钱的肉钱。

旁边正在卸货的工友老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周野!你小子今天这身子骨还不如个娘们!”

“滚你的。”周野回了一句,“我好着呢,管好你自己的肉。”

老李把手里的冻肉一摔:“我就随口一说!你这天天不要命的干法,早晚把人累废了!昨晚是不是又去哪接野活了?”

“没你的事。”周野懒得理他。

老李嘿嘿笑了两声:“不说是吧?我可听人说了,马大脑袋的人昨天在咱们这儿转悠呢!你小心点,惹了那种人,以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周野说,“干好你的一百箱肉,别操没用的心。”

其实周野心里比谁都清楚。马奎开出来的三千块买断条件,就在昨天晚上被他当面拒绝了。那是一个月不干活就能拿的死钱,但他要是收了,这辈子也就只能在马奎手里当条狗了。

两人正吵着,刘卫三拿着记工簿走过来:“吵什么吵!都给我干活去!”

周野把最后一箱肉砸在月台上,沉闷的响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出老远。他直接迎着刘卫三走过去,声音干脆利落:“刘哥,下午的班我腾不开,不上了。”

老李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低头装作干活,耳朵却竖了起来。

刘卫三拿铅笔的手一顿,抬头眯起眼睛打量着周野,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周野,你长能耐了是吧?昨天下午你就翘了班,冷库的活儿差点没人顶!今天你又要请假?排班有死规矩,你信不信我直接把你这个月的班全划了?”

“划就划吧。”周野语气很平,一步不让地盯着刘卫三,“这活我天天拼命干,没亏欠过冷库一箱肉。真要划,我也认。”

刘卫三视线往下移,落在他缠着白胶布的右手和微瘸的右腿上:“你那腿……昨晚去干什么了?我可听说了,马大脑袋的人在这边转悠。你要是觉得那边能给你更好的出路,你趁早说。那边挣得多,随便打一场黑拳,顶你在这儿累死累活扛几个月的肉钱!”

“我不去他那儿。”周野看着刘卫三的眼睛,没有任何躲闪,“他那三千块买断钱,我昨晚当面拒了。我不想当狗。我下午去武馆办事,拿我该拿的东西。”

“由得了你?”刘卫三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世道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你这半天假我批了,但明天的班,我不能保证给你排满。你少赚的钱,我看你怎么填家里的窟窿!”

“随便你扣。”周野回得干脆,转头就走,“少排的钱,我自己想办法补。”

他转身去水龙头前洗手,冰凉的水刺在伤口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必须得算清楚,一分都不能差。”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快速计算,“家里外债每个月一千五,母亲腰椎病的药钱两百六。水电煤气少说一百二。取暖费下个月就开始交,三百块。三口人基本伙食再怎么省也得一千八。晓禾生活费加学杂费六百。”

水流哗啦啦地响,他的思绪转得飞快。

“加上我练武补气血的肉钱,一天二十七,一个月八百五。一百二加三百,加一千八,加六百,加两百六,加一千五,加八百五……”他在心里快速相加,“五千四百三十块钱。这就是我们家每个月必须掏出去的底线。”

光靠在这儿扛冻肉和武馆三十块一场的陪打,干到死也只能勉强填这个窟窿。哪怕刘卫三用断活来拿捏他,他也不能退缩半步。

“下午必须把推荐表拿到手!”他暗自咬牙,“这东西只有正规武馆能开。只要拿到名额,打出名次成了正式教练员,那一个月四千打底的死工资,加上正规场子的出场费,这笔烂账才能翻过来。”

这六十块钱的肉钱,他今天丢定了。

十点多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振威武馆二楼办公室里,姜卫东正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一边吃着外卖送来的羊肉烩面,一边看向墙上的大背投电视。

周野推门进去时,身上还带着冷库里那股特有的生肉腥味。

“姜教练。”周野站在办公桌前,开门见山,“我听说县武协的选拔赛马上截止报名了。我要一张推荐表。”

姜卫东刚夹起的一筷子面条停在半空。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周野一眼,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要推荐表?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整个河阳县只有三家正规武馆能开?”

电视屏幕里正在播放省里的笼斗联赛片段。八角笼内,两个光膀子的汉子正绞杀在一起。解说员兴奋得有些破音的嗓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现在是第三回合!红方选手体重七十八公斤,目前在省内联赛已经保持了五连胜的恐怖战绩!蓝方这一记鞭腿明显慢了,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这拳软的。”姜卫东嚼着一瓣生蒜,“什么玩意儿。没吃饭一样。”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玉溪,扔给周野。

周野伸手接住,没抽,顺手别在耳朵后头,接着刚才的话茬:“我知道这表金贵。所以我来找你谈条件。你给我名额,这比赛我替振威武馆打。”

“你替振威打?”姜卫东靠在椅子上,拿牙签剔着牙,“我馆里交了学费的正式弟子有八十多号,凭什么把名额给你一个三十块一场陪打的?”

周野直视着他:“凭我昨天在老砖厂,把你引荐的那个三千块的局赢下来了。你馆里那些正式弟子,上去能站满一回合吗?”

姜卫东剔牙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周野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姜卫东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拍在桌子上,“表我有。你要是能拿个好名次,一个初级教练员的资格跑不了,到时候留在馆里,一个月四千打底。”

他从纸袋下面抽出两份打印好的纸,往前一推。

“不过你得明白,武馆培养你,推你上去,不能白担风险。”姜卫东敲着桌子,“这协议,你得签。”

周野低头看向那份纸,顶上四个加粗的黑字:“培养协议”。

楼下前厅里,少儿班的孩子们正在跟着教练练习踢腿,一阵接一阵稚嫩的童声穿透地板传了上来:“哈!哈!”

“这协议是个保障。”姜卫东大声说,“你签了,报名费二百块钱,馆里给你出。出去以后,不管别人问起,你就是我们振威武馆正儿八经的门徒。这无形的资产,你算过值多少钱吗?”

周野没有接话,伸手去拿那份协议。

姜卫东的手掌突然按在了纸的下半截上。那手宽厚有力,常年练拳磨出的老茧压在纸面上,像是一块铁板。

周野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手背上的筋绷着。姜卫东压纸的时候,虎口那块肌肉在一下一下地跳——不是使劲,是使完劲又没敢松。

周野没伸手去碰他。手一松就断,他心里清楚:不搭上去,他什么也读不出来。他只能看。而光是这么看着,他也知道一件事——一个不心虚的人,按张纸不用按这么死。

“其实都是些套话。”姜卫东嘴上说着,手却没挪开,半个身子往前探了探,挡住了一部分光线,“遵守馆规,不能私自接活,代表振威出战,名正言顺嘛。只要签了字,表马上给你盖章。”

底部的几行小字被遮得严严实实。

“我能仔细看看最后几条吗?”周野声音很平。

“我说周野,难道我还坑你不成?”姜卫东脸色沉了下来,“不签,名额就给馆里的正式弟子。那是我凭着老脸去武协喝出胃出血才要来的!”

周野站在原地,静了两秒。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讲条件的资格。只要能拿到那个名额,只要能迈过三十块一场的门槛,他必须得有这块敲门砖。他没再坚持去看被压住的部分。

“好,我签。”周野接过中性笔。

姜卫东脸上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周野在自己名字上按了一个红手印。

“痛快!”姜卫东把盖着公章的推荐表递给周野,“回去好好准备。这几天别到处惹事。”

周野接过纸,折了两折贴着胸口的内兜放好,转身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电视里那个被压在身下挨揍的蓝方选手,刚好被一记重拳砸中面门。

“这不就得了,乖乖躺着。”姜卫东嚼着大蒜的声音隐隐从门缝里透出来。

老南关的街口,初秋的夜风带了明显的凉意。

周野没吃晚饭,加上下午没去冷库扛肉,这会儿胃里饿得直往上泛酸水。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胸口的衣服内兜里,揣着那张能改变命运的薄纸。

在街口的一盏路灯下,他停住了脚步。

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把那份折叠好的纸摸了出来。光线很暗,他凑近了灯柱,把推荐表和那份协议摊平在手心里。推荐表上的红公章在昏黄的光下显得发黑,这东西能让他站上选拔赛的擂台,能换来教练员的名分。

他翻开了底下的那份协议。刚才在办公室里,姜卫东的手一直压着底下的几行字,他根本没看清。

他顺着自己按过红手印的地方往上看。前面的条款确实像姜卫东说的,都是些关于遵守武馆规矩、不得私下接私活的套话。他一条条扫过去,直到目光落在了最下面那不起眼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刚才姜卫东的手掌死死压住的地方。

【第七条:作为培养回报,乙方在协议期内五年的一切比赛奖金所得、商业活动收益,以及由选拔赛衍生的各级赛事推荐资格,均归振威武馆全权所有与分配。乙方仅享受基本教练员底薪。】

推荐表到手了。可他在路灯底下把协议摊开重看,才看清被姜卫东的手压住的最后一条——合同期内他的一切比赛所得与推荐资格,归振威武馆。

五年的奖金,未来所有的推荐名额,全被姜卫东一口吞了。这不是敲门砖,这是一道把他未来五年死死锁在四千块底薪上的铁闸。

周野站在冷风里,盯着按过红手印的地方,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打进选拔赛是为了拿奖金填五千四百三十块的窟窿,可现在这白纸黑字等于断了他所有的盼头。如果就这么认下这卖身契,他练武挣钱的路就被彻底堵死了。

网已经当头罩下,但他绝不会乖乖躺在网里。他一把将纸叠起塞进怀里——必须趁着选拔赛还没开打,自己去找到一条能绕过这条款的活路。

第 五 章

三哥

4307 字

早上的冷空气呛进肺里,带出一股子白霜。

红星冷库一号月台前,大挂车刚卸了一半。零下十八度的库房门敞着,往外直冒白气。周野穿着那件袖口磨白的校服外套,弯腰,沉肩,把一箱四十斤的冻牛肉生生扛到背上。

昨晚在路灯下看清那份协议后,他一夜没睡实。右腿前天在老砖厂挨的那几下,这会儿冷风一激,酸得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脚下踩得极稳,一步步往月台上的传送带走。

“五毛钱一箱。今天早上这趟车要是卸完了,能挣六十。”他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小周,你这领子都磨破了啊。”旁边推着液压车的老李吸溜着鼻子,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马上十月份了,冷库里这风一天比一天硬,你这身行头扛不住的。赶紧换个袄子。”

周野把冻肉箱子重重码在传送带上,拍了拍手上的白胶布,笑了一下。“没事,李叔。我火气旺,冻不透。这校服还能再穿一水。再说了,买个新袄子得一百多,够买十斤猪骨头熬汤了,这钱得花在刀刃上。”

老李摇摇头,嘀咕了一句:“火气旺有啥用,昨天老王卸货把腰扭了,去医院拍个片子就干进去三百多。”

“三百多?”周野转过脸,多问了一句。

“可不是。现在医院那门朝哪边开的你不知道?没钱别生病。”老李骂骂咧咧地推着车走了,“赶紧卸,卸完这车还有一车排骨。”

周野站在原地,搓了搓昨晚摁了红手印的右手大拇指。指肚上红印泥早洗干净了,但他总觉得那地方有点发紧。

“一个月三千块钱的天花板。要是这活儿被掐了,药费和学费就全断了。最要命的,是前天老砖厂翻盘后,马奎笑着留下的那句客气话里,明显带着晓禾的名字。”

周野没有继续往下想。他把手套往脖子上一搭,大步跳下月台,直奔冷库办公房。

他要主动去找刘卫三。

刘卫三正站在办公房门口,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拿着个记工本算排班。他是冷库的装卸领班,明面上的工头,暗地里却是马奎的人。旁边几个工友正排队领票,见周野沉着脸挤过来,纷纷让开了一条道。

“三哥。”周野走到跟前,直接开了口,“昨天的事,是我不懂规矩。但我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妹妹。有什么账冲我一个人来,别碰我家里人。”

刘卫三停下笔,抬眼看着周野。三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子不高,肩膀却厚实得像块砖头。

“听说昨天在南城,你露了大脸啊。”刘卫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出右手,一把抓向周野的左手腕:“我看看你这手上,到底长了多少茧子,敢去教奎叔做事!”

周野没有躲。

对方这一下看着慢,其实极快。手掌落下来的瞬间,周野就觉得腕子上一紧,像被一把铁钳子死死咬住了。

明劲小成。

这就是真正练家子和野路子的区别。接触的瞬间,周野手上的听劲本能地炸开了。顺着刘卫三的手指,一股极其清晰的劲路传了过来。他能感觉到那股力是从对方小臂外侧的肌肉群发出来的,甚至能察觉到——刘卫三右手大拇指的根部,有一点微微的发滞。

那是个旧伤。

只要周野现在肩膀往下一沉,借着那一丝发滞的空隙,反向一拧,就能把刘卫三这只手给脱开。

但他生生把反抗的本能压了回去。一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刘卫三撂了,这份肉钱就彻底断了;更关键的是,明劲入门和小成差着一道硬坎,真打起来,他根本走不出这个院子。

周野由着刘卫三死死捏着自己的手腕,指节都被捏得发白,脸上却硬挤出一个笑脸:“三哥,这半个月的工钱,我都拿出来请兄弟们喝茶。我认栽。”

“嘴倒是甜。”刘卫三冷笑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疼得周野额头直冒冷汗,“可奎叔说了,你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我刘卫三面子。你不是能打吗?今天下午两点,南城有个场子。奎叔点名要你去‘陪着打一场’。你要是敢不去……”

刘卫三松开手,拿记工本拍了拍周野的肩膀:“你这冷库的班,就别上了。”

周野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他清楚这场子绝对是个套,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接不住。

“好。”周野咬着牙接了下来,“场子我接。但我得回去准备一下护具,下午两点前,我给你准信。”

“行啊。”刘卫三把记工本往腋下一夹,“我看你能在奎叔手里翻出什么花来。”

说完,他转身进了办公房。

旁边几个工友这会儿才敢喘气。老李凑过来,急得直跺脚:“小周,你疯啦!你去南城打,不是送死吗!”

周野没回话,转身就往月台下走。

“哎!这还有半车肉没卸完呢!”

“老李,我这半天的工钱先别急着记。”周野头也不回,“我得去借点东西,要是回不来,这钱就算是你的辛苦费了。”

“哎!你个混小子胡说什么呢!快回来!”老李在月台上喊着。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拿到一样能让他在这场硬仗里站稳的东西。

建设路,振威武馆后院。

太阳升起来了,风却还是冷的。后院墙根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光秃秃的,地上的落叶被风卷着打转,扫成一小堆又被吹散。

周野是一路跑过来的。

刚在刘卫三面前认完怂,那股子憋屈劲现在全化成了腿肚子里的酸水。他跑得胸口生疼,这是过度紧张后松懈下来的后遗症。他太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听劲能让他察觉破绽,但如果身体扛不住对方的杀招,听出来也是白搭。刚才没敢动手,就是因为下盘虚,接不住。

他迫切需要一样能让自己站稳的东西。

刚进院门,他就看见周庆山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老爷子今天没拿扫帚,两手虚抱着,闭着眼睛,脚下不丁不八地站着一个极不起眼的桩。那姿势看着像是在打瞌睡,可周野知道,要是现在有一只猫从老爷子身边窜过去,哪怕不碰着,老爷子也能在一瞬间把它震出去。

周野的脚步声很重,踩得地上的枯树枝咔嚓一响。

老爷子眼睛没睁,身体的姿势也没变,但周围那一圈看不见的气场好像忽然收了一下。

被打断了。

“你小子,走路不能轻点?”旁边花坛台阶上,老康正捧着个掉漆的保温杯喝茶。他穿着件旧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朝周野翻了个白眼。“没看你师公……没看你大爷在这儿养神呢?”

周野没理老康的打岔,直接走到老槐树前头,喘着粗气喊了一声:“老爷子。”

周庆山这才缓缓睁开眼,气沉了下去。他看了周野一眼,目光在周野微微发抖的右腿和捏紧的右手上扫过。

“惹事了?”老爷子的话永远这么硬,短得不带一点客套。

“今天下午,我得跟刘卫三的人打一场硬仗。”周野把话说得很直,没藏着掖着,“我接不住他的底盘。老爷子,您教我个能站稳的桩。”

老康在旁边噗嗤一声乐了:“今天下午?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萝卜呢,现买现吃?真有这么灵的东西,我当年在边境线上还能让人给追着跑?”

周庆山没理老康,转身走到墙角,抄起那把旧扫帚,转身就在周野的小腿上抽了一记。

不重,但疼得周野一龇牙。

“前两天在这院里给你比划的那个沉桩,你早上拉屎的时候站过没有?”周庆山骂道,“没站够时间,就想学新的?走走走,别在我这儿碍眼。”

周野没退,反而往前顶了一步,梗着脖子说:“先前教的那个,防得住大奎那种直来直去的。防不住刘卫三。他手上有暗劲儿,我听出来了。”

周庆山拿扫帚的手停了一下。老康也不喝茶了。

“你摸他手了?”周庆山问。

“他摸的我。”周野把右手腕递过去,上面还有刘卫三捏出来的一道红印子。“拇指根上有旧伤,但他小臂的劲连着背,一沉就能压死我。我那时候要是反抗,右腿就得交代在那儿。”

周庆山盯着周野的手腕看了一会,又看了看周野的脸。这小子不是来求救的,他是来要刀的。

“下午。”周庆山冷笑了一声,“你就是神仙转世,这几个钟头也长不出一块肉来。”

“那就教我个能临时抗一下的。”周野绷着劲。

周庆山把扫帚往地上一扔,走到周野面前。

“看好了。”

老爷子没废话,右脚往前垫了半步,左脚微微一扣。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周野却觉得老爷子整个人好像突然变矮了一截,他并没有弯腰,重力却一下子全砸到了地底下。

“这是千斤坠的底子,不教你发力,只教你怎么挨打不倒。”周庆山的声音很沉,“脚趾头抓地,别用脚跟。把你的脊椎骨当成一根铁棍,从后脑勺直插到尾椎骨。对方力气过来的时候,别用胳膊去顶——”

老爷子突然伸手在周野的肩膀上一按。

周野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压下来,他本能地想耸肩去扛,结果腿一软,差点跪下。

“错!”周庆山喝了一声,“用胳膊顶,就是死杠。要把这股力,顺着脊椎骨,引到脚底下去!”

周野咬着牙,回想着老爷子刚才的姿势,右脚往前垫了半步,脚趾死死抠住水泥地,脊梁骨用力一挺。

“再来!”周野低吼。

周庆山又是一按。

这一次,周野没耸肩。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顺着肩膀,滑过紧绷的后背,最后全部砸进了脚下的水泥地里。他的腿没弯,但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呲啦”声。

他站住了。

“这桩没有名字,也就是个糊弄人的下三滥手段。”周庆山收回手,语气依旧很不客气,“但在冷库门口那点地方,够你保住一条腿了。”

周野大口喘着气,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那种脊椎骨被贯通的感觉,极度真实。它毫无虚无缥缈的玄虚,全是物理上骨骼和肌肉的巧妙排列。

“谢了,老爷子。”周野擦了把汗。

“谢个屁。”周庆山转过身,又闭上了眼睛,“下午要是被人打残了,别说是在这院子里学的。”

老康在旁边吹了吹茶叶沫子,悠悠地补了一句:“冷库门口那地方滑,你自己当心点脚下。别到时候没被人打死,自己摔死了。”

周野没回嘴。他转过身,大步跑出了后院。

他还要抓紧时间,把这个桩死死长在自己的骨头里。等会儿,他要让刘卫三知道,三十块一场的陪打,也是能要人命的。

从武馆出来,周野没有马上回冷库。

他找了条没人的巷子,对着一面长满青苔的砖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老爷子刚才教的那个动作。

右脚垫半步。

脚趾抠地。

脊椎骨贯通。

‘不对。刚才那一下耸肩了。’

周野退回来,重新站定。

‘再来。’

右脚垫步,脚趾抠地,脊梁向上用力一挺。他想象着刘卫三的手重重压在自己肩膀上。力量顺着皮肉砸下来,被骨骼接住,再顺着那条看不见的铁棍,一路导进地底。

一次,两次,十次,五十次。

巷子里的风还是冷的,但周野身上的单薄校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他的右腿在发抖,那是之前受的伤在抗议;他的肺像是在拉风箱,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站这种极其耗费心力的桩,就是在往一个漏底的炉膛里疯狂填柴。不到一个钟头,周野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直冒火,把所有的力气都烧成了灰。

“饿。得吃东西。不然等会接不住一招。”他心中喊着。

他扶着墙喘了半天,才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走出了巷子。

巷口有个早点摊,这会儿早过了饭点,只剩下几个笼屉还冒着热气。

“婶子,来十个大肉包,再来一大碗豆腐脑,多浇点卤汁。”周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油乎乎的塑料凳子上。

老板娘正拿抹布擦桌子,闻言抬起头,吓了一跳:“哎哟喂,野子,你这是掉河里了?怎么浑身都是汗?这天儿可不经这么冻啊。”

“没事,刚搬完货,热的。”周野声音发飘,“包子赶紧的,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老板娘端着两大盘包子过来,“十个?你平时一顿最多吃六个,今天这是饿死鬼投胎啊。现在的肉价可不便宜,猪后腿都涨到十五块一斤了,我这包子也就是薄利多销。”

“十五块?”旁边桌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大爷接了腔,“你这包子里能有多少好肉?还十五块。菜市场那边的筒骨才九块钱一斤,买回去熬汤,那才叫实惠。”

“大爷,您懂什么,那筒骨上都没肉,光喝一口汤顶什么用啊。”老板娘不乐意了。

周野没理会他们的斗嘴。他抓起一个包子,连嚼都没怎么嚼,直接咽了下去。

滚烫的肉馅和面皮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股烧灼的饥饿感才稍微缓和了一点。他紧接着抓起第二个、第三个。

“这一顿就是十六块钱。肉包一块二一个,豆腐脑四块。一早上小三十箱肉白扛了。”周野心里暗道。

他一边机械地咀嚼,脑子里的账还在盘算着。如果下午两点那场硬仗打输了,冷库的活儿被掐掉,别说吃大肉包,以后连啃馒头都得算计着来。

“你慢点咽!”老板娘看不过眼了,“噎着了算谁的?喝口汤压压!”

周野端起那碗浓稠的豆腐脑,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长出了一口气。

身上的力气终于一点点回流了。

胃里有了食物,气血开始重新运转。他坐在凳子上,虽然没摆出那个姿势,但脊椎骨却下意识地绷紧了。

那个桩毫无临时抱佛脚的仓促。

那是老爷子扔给他的一根定海神针。

“滴滴——”

裤兜里的二手手机忽然响了。周野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个下午一点半的数字。

距离刘卫三要求的“两点南城场子”,还有半个钟头。

周野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纸币,压在碗底下。接着,他拨通了刘卫三的电话。

“三哥。”周野望着建设路尽头刺眼的阳光,声音很稳,“我不去南城。从现在算,四个钟头后,就在冷库门口。我接你的场子。”

不等那边回话,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钱放桌上了啊,婶子。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明天早上的预付款。”

“哎!你这孩子,跑什么跑,还没找你零钱呢!”老板娘在后头喊。

周野没回头,大步走进了午后冷硬的风里。

第 六 章

冷库门口

5518 字

午后两点多,风从红星冷库一号月台外头的北边刮过来,带着冰碴子。地上的积水冻成了一片一片的白皮。

周野靠在水泥柱子上,把右手虎口的白胶布拆开,又重新缠了一遍。昨天在老砖厂跟大奎死斗留下的口子没长好,冷风一吹,像有根针在里面挑。

“四百块。”他心里默念。

妹妹晓禾的学费交了。可他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个月的账,妈下个月二百六的药钱还没着落,家里的煤气费、水费,加上他练功得吃的肉,一个月五千四百元,死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右边磨平了一块,前天还滑了一跤。

“不行。”

他把手揣进棉袄兜里。光靠在这儿扛冻肉,加上去武馆陪打三十块一场,这笔账填不平。得要那个县武协选拔赛的推荐表,得往上爬。

不远处,一辆十二轮的大货车倒进月台,司机探出头骂:“那个骑三轮的!你瞎啊?没看我打着双闪呢!”

老李从大门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个凉透的白面馍,塞到周野手里。

“吃一口。”老李叹了气,“你这孩子,轴。我都跟你说了,马大脑袋的人在咱们这儿转悠,你偏不听。那三哥是啥人?明劲小成!老王扭伤腰拍个片子就花了三百多,你这要是被打废了,你妈那点工资连住院费都交不起。赶紧走,趁他们没来,从后门走。”

周野咬了一大口馍,凉面在胃里像块石头。

“不走。”

“你这孩子!”老李急得跺脚,“你以为这是小流氓打架呢?人家是拿钱砸你的饭碗!”

“我不走。”周野嚼着馍,“走得了初一,走不了十五。这班我不上,我妹的学费就得指望喝西北风。李叔,你别劝了。”

“你这叫死心眼!”老李气得直拍大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懂不懂?马大脑袋手底下养着十几号人,天天在南城打架斗殴,那是你能惹得起的?你就不能低个头,去服个软?大不了给他干两个月白工,把这事揭过去!”

“低头?”周野咽下馍,“上回在老砖厂,我低头了,他要买断我;上上回,赵冬堵我,我低头了,他要废我的手。李叔,这帮人,你越低头,他踩得越狠。今天这事,不是我惹他们,是他们不给我留饭碗。”

“那也犯不上拿命拼啊!”老李还在絮叨。

老李还想说什么,后头冷库经理喊了一嗓子“老李,卸货!”,他只能一甩手,憋着气跑了回去。

周野咽下最后一口馍,把手上的面渣拍干净。

街拐角,一辆银色的面包车开了过来,轮胎压在结冰的水洼上,嘎吱作响。车门拉开,跳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平头,穿着黑皮夹克,没拉拉链,里头是件灰毛衣。

刘卫三坐在面包车里抽烟,没下车。平头走上前来停下。

“你就是那个陪打的?”平头问。

“是。”周野点头。

“三哥说了,给你个脸,你自己不兜着。”平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冷库的班,你以后别上了。骨头给你敲折了,你在家躺着,医药费咱们出。”

周野没看他,看了眼那辆面包车,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平头脚下。

平头穿的是一双翻毛皮鞋,鞋底很厚。

“废话真多。”周野心说。

他把右腿往后撤了半步,踩在一块没结冰的水泥地上。老爷子早上刚教的那个无名桩,“千斤坠的底子”,他现在腿肚子还在转筋。

“你要打,就快点。”周野说,“我三点还有活。打完了,你回去告诉马奎,别再来冷库找不痛快。”

平头笑了。笑得很大声,回头跟那两个马仔对视了一眼。

“听见没?这小子说他三点还有活!”平头指着周野,笑得前仰后合,“哎哟我的妈呀,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你小子是不是平时陪打挨揍把脑子挨出毛病了?你以为自己是谁啊?霍元甲啊?还三点有活,我告诉你,你今天三点要是能自己走着去干活,我特么把那辆面包车给生吃了!”

那两个马仔也跟着起哄:“强哥,别跟他废话了,赶紧卸他一条胳膊完事!”

“就是,跟这种穷要饭的浪费什么唾沫星子。”

卡车的倒车提示音“滴——滴——”地响着。

平头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个秤砣一样砸了过来。拳头没冲脸,直奔周野的胸口。风声很沉。

周野没躲。或者说,他现在的底子,躲不开。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往下坐。

早上在武馆后院,老爷子用那根手指头点在他后腰上的时候,那种“大龙被一根线穿上”的感觉,他记住了。脚底板死死扒住结冰的水泥地,膝盖微弯,整个人像是一截往下砸的木桩。

“砰。”

平头的拳头实打实地砸在周野的胸口。

如果是以前,这一拳能把周野打得飞出去三米远,肋骨至少断两根。可这次,周野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人拿铁锤擂了一下,紧接着,那股力道顺着他的脊椎,沿着大龙往下走,“嗡”的一声,全卸到了脚底下的水泥地里。

“咔。”

他脚底下一滑,冰皮碎了,鞋底生生在地上搓出去半寸,但人没倒。

平头愣了一下。他这拳是带了七分明劲的,打在一个连门槛都没摸到的野路子身上,怎么可能不倒?

就在平头愣神的这一瞬,周野的手搭了上去。

听劲。

他的手指贴上平头的手腕。皮肤一接触,平头整条胳膊的发力链在周野的感知里变得清清楚楚。

“肌肉紧了。”

“大臂在回缩。”

“他在换气。”

周野在心里快速盘算。

平头没练出暗劲,劲是直的,是脆的,也是可以预判的。周野能听见平头小臂上有一根筋跳得比别处慢,那是旧伤,或者是发力习惯留下的死穴。

“这儿空了。”

周野没有用拳,他用了老爷子早上骂他的那句“撒尿一样的拳”。他身子还保持着千斤坠的底子,右手却借着平头往回收的力,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进去,虎口卡住平头的肘关节,往下一压,再往外一撅。

这一下用的是巧劲。“哎哟——”平头惨叫,胳膊软了下去,却强忍剧痛抬起左腿,直奔周野下三路。

周野早听到了破绽,右腿硬生生往前卡了半步,“梆”的一声闷响,封死了对方的招式。

周野觉得自己的胫骨像是裂开了,钻心的疼。但他没停,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往前一扑,肩膀像一堵墙一样撞在平头的胸口。

平头本来就失去了一只手的平衡,下盘又被封死,这一撞直接让他双脚离地,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

“咣当。”

平头重重砸在冷库大门的铁栅栏上,把门砸得一阵乱晃。他滑倒在地上,捂着胳膊,半天没爬起来。

月台上的几个搬运工全停了手,傻愣愣地看着这边。

月台上的搬运工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哎哟卧槽!刚才那是怎么弄的?强子怎么飞出去了?”

“不知道啊,就看见周野这小子往下一蹲,然后强子的胳膊就反过来了!这特么是电影里的沾衣十八跌吧?”

“放屁,那是擒拿!不过周野平时不是光会挨打吗?啥时候学了这么一手狠的?”

“坏了坏了,强哥这下折了面子,等会儿肯定要拔刀了!周野这小子惹大祸了!”

两个马仔骂骂咧咧地就要往上扑。

“住手。”

面包车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刘卫三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没看地上的平头,也没看那两个马仔,只是盯着周野。

周野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他右手虎口的白胶布已经崩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滴,落在结冰的地上,砸出一个个红点。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那半个凉馍像一块带着冰碴的石头,在里面死命地撞。

刘卫三走到周野面前,看了一眼他脚下的冰皮,又看了看他还在发抖的双腿。

“你学的这桩,是谁教的?”刘卫三问,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奇怪的探究。

周野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咽下去。

“你管不着。”周野说。

“行。”刘卫三点点头,“你有种。马老板的话我带到了,事我也办了。以后,你走你的独木桥。”

他说完,转身对着那两个马仔挥了挥手:“把他弄上车,走。”

面包车重新发动,轮胎在冰面上打着滑,倒出了冷库的大门,转眼没影了。

周野靠在水泥柱子上,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呕——”

他再也忍不住了,扶着旁边的垃圾桶,把刚才吃下去的半个凉馍全吐了出来。胃里空了之后,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旁边有辆送外卖的电瓶车经过,骑车的大姐按着喇叭骂:“躲开点!吐在当道上,还让不让人走啦!”

周野没理她。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抹了一把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冰碴子的空气。

老李从月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破旧的保温杯。

“你……你打赢了?”老李的声音都在抖。

周野没接保温杯。他抬起头,看着冷库大门外灰蒙蒙的天。

“李叔。”周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我要那个名额。”

老李愣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白气。

“啥名额?”老李没听懂。

“干活。”周野没解释,撑着垃圾桶边缘站了起来。

等他回到冷库一号冷巷接着干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大门一拉开,零下十八度的寒气,白气像瀑布一样涌出来。周野穿着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军大衣,弯下腰,双手抠住一个装满冻带鱼的纸箱底部。

一箱四十斤。

他一发力,右腿膝盖立刻传来撕裂的疼,胸口也泛起闷痛。

“五毛。”他在心里算着。搬一箱,计件是五毛钱。

“起!”

他咬着牙,腰背猛吸一口气,后背一紧。这一次,他没敢把重心全压在右腿上,而是靠着左腿和后腰的力量,硬生生把四十斤的箱子甩上了肩膀。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冷库里的寒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刮着。

老李推着两箱货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把车停下了。

“你歇会儿行不行?”老李把手套摘下来,在嘴边哈了口热气,“你那腿刚才撞那一下,我看着都疼。你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三哥他们这次虽然走了,可你把人家的场子给驳了,这事能完?我都听说了,马大脑袋那边现在放话了,谁敢给你安排活,就是跟他过不去。”

周野没停,扛着箱子往货车方向走。

“我今天算了一笔账。”周野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在空旷的冷巷里有点回音,“冷库的活,一个月撑死了挣两千。陪打,算上挨打的医药费,其实是亏的。”

“那你还打?”老李追在后头。

“所以得换个活法。”周野把箱子重重砸在货车车斗上,“砰”的一声闷响。

“你换啥?”老李急了,絮絮叨叨地说,“你个没爹没背景的半大小子,你换啥?你以为武馆里那些人真拿你当盘菜?我告诉你周野,人家那都是吃肉的主,你就是个添头!你别看你今天把那个强子打趴下了,那是人家没防备!真上了台子,戴上那个啥拳套,人家一套王八拳下来,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野转过身,看着老李。

“李叔,你说完了没?”

“你……我不说了!”老李气得一跺脚,重新推起车,“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冷库外面,几个卸完货的搬运工蹲在避风的墙根底下抽烟。

“看见没?刚才那小子,一招就把强子给撅了。”

“吹吧,强子可是跟着三哥混的,能让个搬货的撅了?”

“我骗你干啥?我都听见了,那胳膊嘎巴一下,绝逼脱臼了。”

周野没理会那些议论。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弯腰、抠箱底、发力、扛起。每搬一箱,他都在心里记一个数。

“四块。”

“四块五。”

“五块。”

两个小时后,五十箱冻带鱼全部装车。

他从口袋掏出学费收据展平。“学费交了。妈下个月二百六的药钱还没着落。”他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如果不要那个带奖金的名额,下个月妈就得停药。马奎以为断了他的活就能逼他低头。

“他算错了。”周野在心里默念,“算账,我比他清楚。”

街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摊贩推着车走过,喇叭里喊着:“热乎的烤红薯——五块钱一斤——”

周野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四百块钱定金尾款。他咽了一口唾沫,强忍着胃里的痉挛。

他没买。

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迎着北风,一瘸一拐地往振威武馆的方向走去。

“对,我要名额。我算清楚了。”周野说,“这笔账填不平,我就只能去要那个名分。今天谁拦着,我都得打过去。”

老李叹气:“你妈知道这事,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她不知道。只要我不死,她就不用知道。”

“我要那个名额。”

到了建设路,振威武馆后院的铁皮门半开着。

老康正端着他那个掉漆的保温杯,蹲在墙根底下看两个小孩拿树枝子打架。看见周野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老康连眼皮都没抬,只吹了一口杯子里的茶叶。

“哟,这腿是怎么了?让狗啃了?”老康咂吧了一下嘴,“我看你这走路的姿势,右边胯骨是不敢吃劲吧。怎么着,又去赚那三十块钱的陪打费了?还是说,去南城那个场子让人给撅了?”

周野走过去,没接他的闲话,直截了当地开口:“康叔,县武协选拔赛的推荐表,姜教练是不是只有两个名额?”

“你问这个干嘛?”老康手里的杯子停了,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还真打算去凑那个热闹啊?”

“我要那个名额。”周野说,“我不光要名额,我还要打赢。姜教练说,只要能进前三,就有正式教练员的资格,每个月有死工资,还能带学员拿提成。我算过了,那笔钱能顶我干半年冷库。”

老康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随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直咳嗽。

“你算过了?”老康咳得脸都红了,“你这小崽子,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白菜呢,拿个计算器就能算明白?你知不知道那选拔赛是个啥水深?你以为跟你在老砖厂跟那些不入流的混子打王八拳一样?”

周野没吭声,就这么站在风里看着他。

老康把保温杯往旁边一块砖头上一顿,指着周野的鼻子就开始絮叨,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我跟你讲,当年在部队上,我有个战友,叫王大个子。那家伙,一顿能吃八个馒头,胳膊比你大腿还粗!他也是自己瞎练的,觉得自己力气大,一拳能把沙袋打个对穿。后来呢?后来遇上个省队退下来的,人家一米七不到,瘦得跟个猴似的。王大个子扑上去,人家就那么一侧身,借着他自己的劲,在他膝盖窝上点了一下。就一下!王大个子直接跪那儿了,半个月没下得来床!”

老康喘了口气,接着喷:“你以为你摸到了点明劲的门槛,学会了怎么听别人那点破绽,你就能去争名分了?那名单上的人,哪个不是从小拿药酒泡大的?人家一天练八个钟头,吃的是牛肉海参,你呢?你一天扛五吨冻带鱼,啃的是凉透的白面馍!你拿什么跟人家争?拿你那条随时要断的右腿?还是拿你那双底都磨平了的破鞋?”

周野等他说完,也没生气,只是在兜里摸了摸。

“康叔。”周野打断他,“我今天没去南城。马老板的人来冷库门口堵我,明劲小成的带队。”

老康的絮叨突然停住。他盯着周野:“然后呢?”

“明劲小成的带队,我把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手下卸了胳膊。”周野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炫耀,像是在报账,“就在一号月台外头。他砸过来的时候,我用了老爷子早上教的那个千斤坠底子,扛住了第一下,然后听出了他小臂上那根筋的旧伤。”

老康愣住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周野好几眼,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半大小子。

“你……你真把马大脑袋的人给打了?”老康的声音压低了,“你小子不要命了?马奎那是啥人,他能在县城里开砖厂放高利贷,手底下的脏事多了去了!你断了他手下的胳膊,他能让你在这个县城里有活路?”

“他已经断我的活了。”周野说,“冷库的班,他发话不让安排了。教育局那边,我妹的学费也给卡过。他本来就没打算给我留活路,他只是想用这些事逼我点头,给他当一辈子的狗。”

周野往前走了一步,认认真真地看着老康。

“康叔,我没有别的路了。光靠忍,靠每天少吃一顿肉,这窟窿填不上。”周野指了指自己还在发抖的右腿,“我今天不打这一架,明天他们就会上我家去找我妈。我打了,而且赢了。这就证明一件事——我能靠这双手,把别人觉得我够不着的东西,硬拽下来。”

“你懂个屁!”老康骂道,“你以为凭你今天这点狗屎运,以后就真能站稳脚跟?马奎弄死你跟碾死个蚂蚁一样!”

“所以我才要这层皮。有了县武协的正式编制,马奎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

“那是编制吗?那是个烫手山芋!”

“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老康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开始了他那收不住的絮叨,“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有个连长。那连长平时脾气特好,谁见着都能捏一把。后来上战场,遇到硬茬子,整个排都被压在一个坡底下抬不起头。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连长一个人,拎着两颗手榴弹就摸上去了。打完下来,满身都是血,一边缝针一边跟我们说,‘老子不拼,你们都得死这儿’。我看你小子,现在就跟那连长一个德行,完全不顾自己死活了!”

“我顾死活。”周野说,“不拼,我家里就活不下去。这不叫不顾死活,这叫找活路。”

“跟你那个扫地的师父一样,都是疯子。去吧,去二楼找姜卫东。不过我可提醒你,姜卫东那份协议,不是那么好拿的。他那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今天得罪了马奎,姜卫东要是保你,就等于得罪马奎。你得让他觉得,你值这个价。”

“我知道。”周野点点头,“谢谢康叔。”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武馆二楼的楼梯走去。

楼下的那两个小孩还在拿树枝子互相比划,嘴里喊着“看我降龙十八掌”。

周野听见那稚嫩的喊声,脚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带血白胶布的右手。

哪有什么降龙十八掌。这世上,只有一拳一脚,用命换出来的肉钱。

他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一步一步走到二楼。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周野刚走上缓步台,老康压低的嗓门突然从楼梯底下追了上来:

“小子!马大脑袋刚才亲自给姜卫东打了电话,说谁敢给你盖章推荐,就是断他马奎的财路!姜卫东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你自己想清楚了再进那道门!”

周野停在门前,右手握紧了冰凉的铜门把手。他没有回头,一把推开了门。

第 七 章

赢了也麻烦

4265 字

二楼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穿堂风。

周野的胃里还在泛着酸水,刚在冷库门口吐得一干二净,现在浑身发冷。他下意识地把缠着白胶布的右手往裤缝上蹭了蹭,想把干在上面的血迹蹭掉些,最后干脆背到了身后。

姜卫东没抬头。他站在宽大的红木茶台后头,手里捏着一块微湿的软布,正用力擦拭着茶台边缘的一道水渍。

擦得很重,红木桌面被蹭出“吱吱”的响声。

楼下院子里,那几个小孩还在喊“降龙十八掌”,稚嫩的嗓音顺着窗户缝往里钻,叽叽喳喳的。

“这茶台是南边运来的。”姜卫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动作也没停,“说是老榆木,其实就是上了漆的杂木。沾了水不马上擦干,就得留印子。”

周野站在门口,没接话。他不懂木头。

“水渍沁进去了,你拿砂纸打都打不掉。”姜卫东把抹布往茶台上一扔,啪的一声闷响,“就像有些麻烦,一旦沾上了,擦也擦不干净。”

姜卫东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挂着精明笑意的脸,此刻沉得像块铁板。

“康叔说,马奎给你打了电话。”周野开了口,声音有点哑。

“马大脑袋原话是,谁敢在你的推荐表上盖最后的出赛公章,就是断他马奎的财路。”姜卫东靠进椅背里,死死盯着周野,“你那张表是在我这儿填的,但他现在要我撤回来,作废。”

周野咬了咬牙,把腰板挺直了些。他贴着胸口的那层布料里,就揣着那张推荐表。

“表已经给我了。”周野说,“协议我也签了。”

“协议?”姜卫东突然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温度。他伸手拉开抽屉,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那是周野昨天刚按了手印的“培养协议”。

这是一句长话。姜卫东没有了平时那种教练的拿捏感,语速很快:“周野,我当年开这个武馆,跑了十三个部门,盖了二十几个章,喝了三斤白酒喝到胃出血,才把这块牌子挂上!你以为练武就是打架?错!练武是江湖,江湖就是人情世故,是算账!马奎手里掐着城南六个场子,他一句话,我武馆下个月的团购生意就能黄一半!你觉得你身上那点力气,值不值我半个武馆的钱?”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楼下小孩的打闹声。

周野站在原地,右手还在背后攥着。他算过家里的肉钱,算过陪打的场次,但他没算过半个武馆值多少钱。但他知道另一笔账。

“协议签了,想要我的命,也得先保住我。”他心里冷笑。

“第七条。”周野直视姜卫东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姜教练,协议最后一条写着,五年内我所有的比赛奖金和推荐资格,都归振威武馆。”

姜卫东皱了皱眉。

“我今天去冷库门口,把刘卫三的人打趴下了。”周野继续说,“我现在能打赢马奎的人,等选拔赛开始了,我也能打赢别人。你这半个武馆的钱,马奎不会给你补,但我五年里打出来的钱,全是你的。”

姜卫东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陪打的,会在这个时候拿他不平等条款里的最狠的一条来反将他一军。

周野把背在身后的右手拿了出来,带血的白胶布在灯光下很扎眼:“姜教练,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我现在就是那只兔子。”

姜卫东目光停在那只手上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小子,真他妈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姜卫东坐回椅子里,“表我不撤。但我话放在这儿,这段时间,马奎肯定要在别的地方整你。只要不连累武馆,你自己扛。出了事,我不会保你。”

“我自己扛。”周野说完,转身出了门。

从振威武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周野没回家,直接奔了红星冷库。他胃里早就空了,连着几场折腾,现在走起路来脚步发飘,冷风一吹,肚子里像是有刀片在刮。

冷库一号月台灯火通明,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冷链大卡车正缓缓往月台靠,“滴——滴——滴——”的倒车提示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周野刚走到月台边上,就看见老李揣着个破旧的保温杯蹲在背风处。老李一瞅见他,赶紧招了招手,从军大衣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包着半个已经凉透发硬的杂粮馒头。

“下午我婆娘蒸的,说是面发过了,有点酸。”老李左右看了看,把馒头塞进周野手里,压低声音说,“你小子吐成那个鬼样子,赶紧垫垫肚子。面酸了倒是不坏肚子,就是吃着噎人。我本来想拿热水给你泡泡,水瓶里也没热水了。”

老李这几句话絮絮叨叨,全是没用的废话。周野接过来,连句客套都没顾上,用力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面茬子划过嗓子眼,带着股酸味落进胃里,好歹压住了一点虚汗。

“真他妈难吃。”周野在心里暗骂,却连面渣都没舍得吐。

“老李,我晚上的班表贴出来没?”周野一边咽馒头一边问。

老李脸色一僵,叹了口气,压着嗓门说:“贴是贴出来了。可上头没你的名字。不但今晚没有,这半个月的排班,你的名字全被红笔划了。”

老李说完这一句,有些不忍心看周野的眼睛,又补了一大段长话:“小野啊,叔也是看着你在这院子里干了两年了。你今天下午在门口打赢了刘卫三的人,大伙儿是真觉得解气。可解气当不了饭吃啊!刘卫三是谁?那是马大脑袋的过河卒!你把他面子撅了,马大脑袋能让你在这个院子里接着挣钱?听叔一句劝,低个头,服个软。你家那个情况,断了这边的活,下个月你们一家喝西北风去?”

周野嚼着馒头,没出声。他三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全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径直往调度室走。

调度室的门开着,值班调度老王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根红蓝铅笔,在墙上的大排班表上画着斜线。

“王调度。”周野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王手里的铅笔一顿,转过头看见是周野,脸上挤出一丝不自然的干笑:“周野啊,你不是请了半天假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来看排班。”周野走进去,盯着墙上那张表,指着自己名字上那道刺眼的红线,“这半个月的活,怎么全给我划了?”

老王手里的铅笔还没来得及放下,摸烟盒的手悬在半空,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听着很客气:“小野,这是刘领班交代下来的临时调整。最近货少,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你这两天也累了,正好回家休息休息。等过半个月,活儿多了,三哥点头了,我再给你排上。”

周野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老王抓着红蓝铅笔的那只右手。

掌心与手背相贴的瞬间,皮肤下的劲路毫无保留地撞了进来。

老王的手指扣着铅笔杆,小臂肌肉下意识往后缩,整条胳膊连着肩膀的劲全是虚浮退避的,没有半点抵抗发力的意图,被周野一按就彻底散了架。

周野看着老王闪躲的眼神和桌上未干的茶水印,心里明白过来。老王身上这股退避的软劲说明他自己根本没底气,不过是个夹在中间被架着传话的卒子。真正要划掉排班的不是老王,甚至不单是刘卫三,是马奎。

周野松开手。

“王调度,冷库一号库昨天刚进了三百吨冻猪肉,明天二号库还要走两百吨海鲜。”周野算账算得很清,“活儿没少。是我不能干了。”

老王被戳穿了,脸色有些难看,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小野,你别让我难做。三哥亲自吩咐下来的,上头交代下来的事,我一个排班的能怎么办?你今天在门口闹出那么大动静,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留你。”

“我家里一个月五千四百三十块的死账全指着这儿。”周野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把这半个月的班给我定死,我干两个人的活,拿一个人的钱。”

老王连连摆手,像是躲瘟神一样躲开周野的目光:“不行不行!这不是钱的事。小野,你听我一句劝,这半个月你别来冷库了。算我求你。”

老王的话听着客气,周野却听懂了话外的意思——比明着刁难更难办,这是刘卫三和马奎彻底把门堵死了。

周野攥着那张被划了红线的班表边缘,没再为难老王。他转过身,走出调度室。

“张经理不敢不给姜卫东面子。”周野在心里盘算着,“只要他肯递话,这事还有活路。”

风很冷。他知道冷库经理是赵冬的远房表舅。赵冬在武馆里有正式名分,冷库经理也要给振威武馆几分薄面。

周野站在月台边上,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赵冬没好气的声音:“谁啊?”

“是我,周野。”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随后赵冬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周野?你他妈还有脸给我打电话!老子昨天在后院被你放倒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欠你个人情。”周野直奔主题,没有半句废话,“你表舅是红星冷库的张经理。帮我递句话给他,我的排班被人卡了。只要他让我接着干活,以后武馆里少儿班扛沙袋、打扫器械的活,我全包了,不用你沾手。”

赵冬在那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周野会来求他,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你疯了吧?你今天刚把马奎的人打了,现在让我表舅顶着马奎的压力用你?我表舅凭什么……”

“因为下周县武协选拔赛,我是代表振威武馆去打。”周野打断了他,“马奎卡我的活,就是卡振威的赛前备战。姜教练知道了,也不好看。这人情,你表舅顺水推舟,我不白占你的便宜。”

赵冬又沉默了。过了几秒,他嘟囔了一句:“真他妈晦气……我只负责带话,张经理管不管,我可不包票!”

电话挂断了。周野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刚一回头,就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号月台下面的阴影里。车门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刘卫三。

红星冷库装卸大队的真正话事人,也是今天下午在冷库门口看着手下被周野卸了胳膊,却一言未发转身走掉的那个人。

刘卫三没有带手下,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上月台。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脚跟先落地,脚掌再过渡,这是练家子的步伐。

月台上的几个装卸工一看到刘卫三,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远远地躲开了。连蹲在背风处的老李,也赶紧缩着脖子溜进了库房。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冷库机组运作的嗡嗡声。

刘卫三走到离周野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你刚才那个电话,是打给振威武馆那个姓赵的小子吧。”刘卫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一丝下午刚折了面子的愤怒,“你想求他表舅张经理出面,保住你在这里的排班。”

周野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右手的白胶布隐隐作痛。他没否认,只是目光锁在刘卫三的肩膀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袭来的明劲。

刘卫三却从兜里摸出一包软包玉溪,抽出一根自己点上。

“不用费那个劲了。”刘卫三吐出一口青烟,“半个小时前,马大脑袋亲自跟张经理通了电话。张经理说了,冷库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掺和武行里的恩怨。这半个月,就算你跪下来求张经理,他也不会批你一天的活。”

周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欠下赵冬的人情,去绕开刘卫三和调度室找上面的人。结果刘卫三一句话,把他刚刚算好的账撕得粉碎。

“周野,你下午打废了强子,我没拦着。那是因为他学艺不精,丢了人活该。”刘卫三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周野,“但那是武行里的账。武行里的账,可以靠拳头算。可这吃饭的账,你靠拳头算不明白。”

刘卫三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常年在冷库里带出来的寒气扑面而来。

“马大脑袋说了,只要你一天不去他的场子陪打,你在这县城里就一天找不到活干。冷库不行,工地不行,连你去饭馆端盘子都不行。”刘卫三站在那儿,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拿捏,“这就是规矩。这就是被架在案板上的滋味。你懂了吗?”

周野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出了一条硬线。

刘卫三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不用摆出那副要吃人的架势。我今天来,不是来替强子找回场子的。你的底子我还没摸透,我不打没把握的仗。”刘卫三转身往车里走,拉开车门前,回头留下一句,“回家好好想想吧,是饿着肚子去死,还是低个头混口饭吃。”

桑塔纳的尾灯亮起,很快消失在冷库大院的夜色里。

周野独自站在空旷的月台上,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老王刚才那句“算我求你”听着客气,刘卫三这番话却把最后一丝遮羞布也撕了下来。周野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划满了红线的排班表。

他没觉得怕,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根本不跟你拼力气,只是一点点把你的空气抽干。

周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排班表。他知道赵冬那条路已经被堵死了。要活下去,要扛到选拔赛,他必须找一条马奎手伸不到的路。

他在冷风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步该找谁说话。

一号月台上的灯闪了两下。周野拉开军大衣的拉链,把冷风往怀里灌了灌。

新排的班表还攥在手里,纸角被他捏得发软。他借着灯又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

三天。这个月给他排了三天。

“三天。”他心说。上个月是二十二天。

老王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难听话。就是这个才最难办——难听话能顶回去,客气话顶不回去。

他把班表折成四折,塞进内兜,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那道折痕硌着胸口。

明天上午县武协报名。他得赶在那之前找到一个说得上话的人。

姜卫东说了不保他。老康只会骂他别惹事。

“那就还剩一个。”他心说。

周野转过身,大步走进冷库外头的夜色里。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着路:从这儿到粮库后头那排平房,走路六分钟。

第 八 章

距离感

3794 字

从一号月台到粮库后头那排平房,周野走得很快。

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吹在出了汗的脊背上,针扎一样的凉。他贴身内兜里装着那份折好的培养协议和刚拿到的排班表,纸角硬挺,随着他迈步,一下一下地硌着胸口。

没活干了。

三天班,九十块钱。连下个月晓禾生活费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九十。”他心说,“还差五千三百四十。”

他走到平房院门口,伸手推开虚掩的铁门。门轴生了锈,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院子里没开灯,只有一地如水的月光。歪脖子槐树底下,周庆山穿着那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像根钉子一样扎在结冰的水泥地上。

周野站在铁门边,喘气声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很快散开。他想开口问问老头,这城里除了给人当沙袋,还有哪条活路没被马奎那帮人堵死。

“闭嘴。”老头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搓着两核桃,“喘气跟破风箱漏气一样,听着就烦。”

周野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双手揣在兜里攥紧。

“我没说话。”他小声顶了一句。

“你那心跳声比说话还大,隔着三米远我都听得见。”老头说,语气里不带半点热乎气,“沉下来。一遇事就乱了阵脚,今天下午你在冷库门口打那一架,自己觉得挺威风?你那一拳发力全断在肩膀,没把人打死,倒差点把自己的骨头震裂!你练的桩全站狗肚子里去了?”

周野咬了咬牙,知道老头这双眼睛毒得很。他没辩驳,在树底下找了块结了冰的空地,两脚分开,照着老头教的“千斤坠底子”直直地往下坐。

膝盖刚一弯,大腿两侧的肌肉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开始发酸。今天下午在冷库门口那一场,虽然卸了那个平头的胳膊,但他自己也没讨到半点好。右腿封挡的时候挨了一记阴的,现在一吃劲,骨缝里一跳一跳地钻心疼,连带着半条腿都在发木。

但他没哼声,硬生生咬紧后槽牙,把重心一点点往下压。

“马奎把路堵得太死。”周野一边压着重心,一边开口出声,仿佛在自言自语,“他不仅不让我去外头接活,现在连冷库里的班都要搅黄。就剩三天班,九十块钱。我下个月还差五千多块钱的窟窿。”

“差五千还是差五万,那都是你的事。”老头的声音冷若冰霜,“你就算去抢银行,也轮不到你第一个拿钱。武行的钱,不是靠算盘算出来的,是靠拳头一寸一寸打出来的。你要是只有这点出息,整天光盯着那几块零钱算计,趁早滚回去扛一辈子猪肉!”

“我不扛猪肉。”周野咬着牙说,“我迟早得拿到教练的名分,站上那个能挣大钱的擂台。”

“那就先把现在的桩站稳了!”老头呵斥了一句。

说完这话,老头突然背过身去,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深处咳出来的,但他很快就用手背压住了嘴,没让咳嗽声继续变大。

周野抬头看了一眼,没敢多问。这老头最近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就在这时,他肚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在这寂静的院子里,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老头终于睁开了眼,瞥了他一下。

“没吃饭?”

“没。”周野说,“省一顿算一顿。”

远处街口传来烧烤摊劣质音箱的放歌声,隐隐约约的,夹杂着喝醉酒的人含糊不清的骂娘。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特别远,一句一句地砸过来。

老头转过身,拿起靠在墙根的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武行里的账,别人不给你路,你就得自己硬蹚。”老头扫着地,声音不大,动作也没停,“明天去把字签了,把名分拿实了再说。别的,谁也帮不了你。”

周野听懂了。老爷子这是不管。他早该知道,这老头除了教他挨打,连发力都不肯教,更别提替他出头。

“知道了。”

周野站直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明天上午县武协报名。不管马奎怎么堵,那张推荐表他必须用上。

……

次日清晨,冷冽的风刀子一般刮过红星冷库一号月台。空气里弥漫着冻肉的腥味和劣质柴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两辆挂着外省牌照的十二轮冷链重卡停在装卸区前,柴油机轰隆隆地发出低吼。十几个搬运工裹着满是油污的厚棉服,正踩着结满冰渣的踏板,一箱箱往下卸着冻得硬邦邦的白条猪。手推车在铁板上压出刺耳的摩擦声。

平时这种大活,调度早就该把周野的名字排在最前面。他年轻,力气大,干活从来不惜力。但今天,没人在单子上喊他的名字。

周野根本没去更衣室换那套干活的破棉衣,他穿着单薄的夹克,大步穿过忙碌的人群,直接走到调度亭前,一把推开了那扇生了锈的铁皮门。

老王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头发现是周野,眼神闪躲了一下:“你又来了?昨天不都说清楚了吗?”

“我来退表。”周野把那张画满了红线的排班表拍在桌面上,没给对方任何打太极的机会,“这个月我的班被砍得只剩三天。外面那两辆十二轮的重卡是特加急,这种活平时连干三天都卸不完。你宁可去南关市场临时雇那些连三十斤肉都扛不动的散工,也不给我排班。”

周野盯着老王的眼睛,语速很快:“这不是什么狗屁的人员调整。这是有人特意交代过,绝对不让你用我。对吧?”

老王干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四下乱飘,拿起手里的圆珠笔在厚厚的登记簿上毫无意义地乱画着圈:“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轴呢。我昨天把话都撂给你了,这库里用谁不用谁,那都是上面的意思,我一个跑腿拿死工资的,能决定什么?”

“王叔,去年冬天冷库卸货,架子塌了差点压死人,是我第一个冲上去把那铁架子死死扛住的。”周野往前压了一步,整个身体的阴影笼罩住了那张破办公桌,“昨天我就知道你是被人架着没办法,我也没怪你。但我今天来,不是问你冤不冤。”

周野的声音压低了,但字字咬得极重:“前两天你家里买蜂窝煤,没人愿意下雪天去帮你搬,是我下班后一个人给你扛上五楼的。王叔,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给我排班,我是来要一句实话。那个不让你用我的人,到底是谁?”

“没谁!你别瞎猜!”老王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周野啊,你别逼我了行不行?我要是今天让你上了那两辆冷链车,明天我连调度的位置都得给人腾出来!我也是拖家带口的人,你放王叔一条生路行不行?”

说着,老王的手不自然地去摸搪瓷缸子的把手,似乎想借此掩饰自己的心虚。

就在他手腕绷紧的一瞬,周野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没发力,只是搭了一下。

就在这皮肤相触的半秒里,周野听到了。跟昨晚那一下不一样——昨晚老王手上是软的,是认了;这会儿那截小臂在往回抽,抽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他知道。”周野心说。

知道,但比昨天更不敢说。

断活确实是被人架着做的。马奎只是个幌子。

“明白了。”周野松开手,“这事我不怪你。”

他转身走出调度亭。冷库这边的路被堵死,那问题只能出在源头——振威武馆。

……

半小时后,振威武馆二楼办公室。

这会儿正是武馆晨练的时间,一楼大厅里十几个穿着统一练功服的正式学员正在教练的口令下整齐划一地踢着沙袋,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周野穿过走廊时,没人跟他打招呼,几个相熟的陪打甚至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在这武馆里,他连个外围的记名弟子都不算,顶多是个能换三十块钱的肉靶子。

他踩着铁皮楼梯上了二楼,直接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

连门都没敲,周野一把推开门,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姜卫东正坐在老板椅上抽烟,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进门不知道敲门?”

“姜教练,冷库那边的活彻底断了。”周野没接他的话,直接开口,“老王今天连话都不敢说全,这绝不是马奎的意思。我想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劲?这层弄不清楚,我往后加场的路就全堵死了。”

姜卫东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惹了麻烦,现在跑来问我?”

“马奎没那个分量。”周野往前走了一步,“能让老王那种人怕成那样,能把我的路堵得这么死,那人是谁?”

“放肆!”

姜卫东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地一响。他站起身,带出一股沉闷的压迫感。

“你是不是以为昨天在冷库门口,凭着点野路子打趴下刘卫三底下那个不入流的马仔,自己就真成个人物了?”姜卫东指着周野的鼻子,声音大得震耳朵,“这武行里靠的是规矩,靠的是实打实的境界!就你那两下死力气,连明劲的门槛都没摸着!”

姜卫东越说越激动,手臂在空中用力一挥,袖口带起一阵急风:“真要是碰上明劲大成的人,人家根本不用摆什么架子。随便一发力,肌肉绞在一起,骨头撞出的声音就跟炸竹子一样脆响!一拳下来,那股子整劲直接能把你的胳膊生生抡断,连骨茬都能震碎!你懂不懂这中间的距离感?”

他喘了口粗气,语气里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敬畏,似乎在回忆什么可怕的画面,紧接着转过脸来时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再往上,到了暗劲的层次,人家外表看着连动都没动,不显山不露水,只要贴着你的身子,那股劲就能悄无声息地直接透进你的五脏六腑!别说你,就是职业擂台上那些练了十几年散打的顶尖选手,在这种人面前也连个挨打的货都算不上!人家要碾死你,跟碾死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分别!你连这条门槛都跨不过去,你有什么资格跑来问我是谁?”

“我不配,但我得活。”周野语气出奇的平静,两只脚钉在地上一般根本没退半步,“我不信这县里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了。加场是我唯一的路,我总得知道到底是谁在断我的活。只要知道了是谁,不管是磕头还是打擂,我总能找到一条道。”

“讲理?你跟我谈讲理?”姜卫东看疯子一般瞪着他,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出,“你活不活跟我有什么关系!上头有人发了话,这县里谁敢给你加场!我告诉你,别说你现在没名分,你就是拿到了选拔赛的推荐表,人家要你死,你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突然死一般寂静。

姜卫东自己先愣住了。

周野敏锐地捕捉到这丝停顿,主动跨前一步,手腕一翻,死死搭上了姜卫东撑在桌面的右手:“上头有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个‘上头’是谁?”

就在这一搭手的瞬间,周野听到了。

没有反击的肌肉贲张,只有姜卫东小臂内侧大筋的一阵本能抽缩。那是人在极度惊吓时,想要往回缩却又硬生生刹住的僵硬感。连带着手腕上的骨节都跟着虚浮无力。

姜卫东用力把手抽了回来,脸色发白,显然是在懊恼自己失言。

他主动追问姜卫东“上头有人”是什么意思,想弄清楚馆里到底谁在背后使劲——这层弄不清楚,他往后加场的路都堵着。

“出去!”姜卫东指着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恼怒,“这层窗户纸不是你能捅的。从今天开始,除了你那三十块钱的陪打,馆里任何器械你都不准碰!再敢问一句,你连武馆的大门都别进!”

姜卫东当场把话题堵死,周野在馆里的处境更尴尬。但他没有被这句威胁吓住,两脚依然死死钉在原地,眼睛直视着姜卫东。

“不加场,我也得把话问明白。”周野语气生硬,根本没有要开溜的意思,“我不问你,我自己去查。这门既然进来了,我没打算空着手走。”

说完,周野没等对方反应,主动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冷风灌进来,周围几个穿着跆拳道服的小孩吵吵闹闹地跑过去,周野全没听进去。

姜卫东那句“上头有人”说漏了嘴,自己也愣住。

周野走到楼梯口,掏出兜里那两张纸,就着声控灯看协议的落款。

甲方那一栏,除了振威武馆的红章,右下角还压着一个小得多的蓝印。他一直以为那是备案戳。

凑近了才看清,上头刻的是五个字:河阳县武术协会。

“……原来在这儿。”他心说。

灯灭了。周野把纸折好塞回兜里,一步两级下了楼。